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回头。
播音员清晰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清晰地响了起来:“这里是交通专业电台…在铁路平交道上发生了重大事故,守栅员当场殉职,我们接受铁路局的委托,以广播寻找他的家属,因为无法与他们联络,希望他的家属听到…”
小老虎登时尖起了耳朵,心头怦怦跳着,寒毛直竖;他很担心,非常非常担心…
“唉!真讨厌,听这个有什么意思?”徐宛悌很扫兴地跳过去要把收音机关掉。
“等一等…”小老虎情急之下,一把将她推开,耳朵紧张地靠着收音机的喇叭。
“现在请林立先生的家属注意收听,第一位是林琼玉小姐,第二位是林其平先生,如果你们本人或是知道他们在哪里的听众…”
小老虎呆住了,真真实实,宛如五雷轰顶地呆住了。他的面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瞳孔因急遽的剌激不断地张大和收缩着…他像木头般呆立了片刻,然后发疯似地举起那个晶体收音机,仿佛要把躲在里头的播音员拖出来,问个清楚,问个明白。
“小老虎,你静一静!”曾浩吓坏了,自他身后抓住他,有的人受到剌激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事,尤其是小老虎这种偏激、冲动性格的人。
可是小老虎在他这一喝之下,反而清醒了,他不相信地看看陷于不平常宁静的四周,然后摇摇脑袋,那张英俊又写满叛逆的脸上写满了承受不了巨大压力的痛苦…
连徐宛悌都真的害怕了。
最后小老虎奋力挣脱了曾浩,推开门,以惊人的速度,拨足狂奔而去。
他跑着。
他完全昏了头,没有想到要坐任何车辆,只是顺着公路,拼命地向前跑。
他要跑。
要丢弃被浪费了、被毁弃、被他亲手糟蹋的过去。
他要跑。
要奔跑着去向已经不在的父亲赎罪。他错了!错了!错了十九年,但现在他清楚了,一切却再也不能挽回,为什么?
为什么?
他痛苦地跑着,跑得肝肠寸断,心肺欲裂。
泪水因心脏的剧痛而无法流出,麻痹地聚集在某一个地方,但当他看到公路旁的铁道,正有着火车乌黑胴体驶过的姿影,和听到那呜呜作响的汽笛时,他失神地稍稍停住。
那风啊!巨大的狂风吹起了,四周的草木皆动,火车呼啸而去,去得那样急,那么忙,仿佛是狂疾的青春,仿佛是忿怒的生命…
他向着火车即将消失的影子追去,他要追上去,追上这最后一班列车,向他所爱的人道别。
案亲…是他所深爱的人。
可惜到现在才发现,这爱有这样的深,这样的根深蒂固。
晚了!晚了!他哀痛地想,一股酸热冒了上来,直冲脑门,直达眼眶。
他继续奔跑着…土地一寸一寸地消失。
那要去的地方,似在天涯之遥,地球之边,永远永远无法达到…
他跑着,跑着,眼泪一滴滴地流下,然后成串地模糊了视线。
他希望时间再回转,再回头,再让他享受一次父爱。
即使是责打。
那每一棍,每一鞭,都化成了巨大的爱。
爱使得他眼中的泪汇流成河。
错误的过去已不能再给他什么,除了忏悔。
爸爸!爸爸!他扬着手臂,忽然对着烈日的青空呼喊起来。
他哭了。
林琼玉从枫树国小跋来时,现场早已清理完毕,天也已经黑了。
黑得那般凄惨,宛如世界所有的黑暗都因为人间的悲哀蜂拥而来。
她始终表现得很坚强,因为她的泪在归途中被风吹干了。
现在,她是家中最年长的小孩。
她也是家长,有责任,有义务去照顾年纪比她小,思想也比她幼稚的弟弟。
所以当林其平哭时,她不哭。
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办,她没有时间哭。
林琼玉咬紧了唇,她要着手去办一件件等着办的事,她会做得很好。
想想是在第二天的报上看到这条新闻。
每家报纸都以半版的篇幅刊登这件感人的事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