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他一听到她应允嫁到那遥远的地方去,又忍不住难过,这个弱女的前途至今已完全交付命运了。
程乃生没能保护一个幼女,夫复何言。
他低下头,无意掩饰他的羞愧。
程岭轻轻收起桌子上的首饰,把支票交给印大先生。
她心如止水,只是想,那人叫印善佳。
她送印大先生到门口。
印大转过头来说:“你养父不是坏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"
“他只是不适应这个新世界。”
程岭叹口气,或许,他永远不会习惯。
“他们程家在上海上下三代都靠收租,”印大解释“你问他们怎么养金鱼那程氏的学问可渊博了,他们不懂生意经。”
程岭微笑,这是真的,她记得养父的金鱼缸统半埋在花园里,取其阴凉,还有,下雨时,鱼缸用芭蕉叶子遮起来,免金鱼生皮肤病…
可是在香港需要另一套学问,另一种工夫才能生存。
印大先生说:“我明天再来。”
回到屋内,程岭儿养父仍在喝啤酒,她取饼伞,换过塑胶雨鞋,同他说:“我去接弟弟妹妹。”
这两兄妹果然忘记带伞,正站在学校檐篷下望着豪雨慨叹。
程霄说:“冲出去算了。”
程雯说:“也许三分钟后雨会停。”
正争持,忽然见到姐姐,哗一声欢呼起来,奔过去拥抱她,三个人都溅了一身雨。
电车里湿漉漉,一股人们的体臭及塑胶雨衣味,头一排有空位,他们三个挤一块坐,程岭握住弟妹的手,忽然笑,并且说:“姐姐要出嫁了。”
程雯怔怔地问:“什么?"
等到姐姐解释完毕,她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,程雯痛哭起来。
她一直哭,无论如何劝不停,错过了站头下车,往回走,在路上仍是呜呜呜地哭,一直用手擦眼睛,程岭拉开她的手,她转身紧紧抱住姐姐的腰,脸伏在她胸前,号淘大哭。程岭也落下泪来。
最叫她舍不得的是这双弟妹,他们待她如亲姐,从来没有看低她踩她,他们真正友爱。
程岭劝道:“将来你们可以来探访我,我一定会给你们写信,你们莫待姐姐一走就把姐姐丢脑后就行了。”
程雯仍是哭。
待吃过晚饭才停住眼泪。
程霄比较现实,他困惑地问:“以后,谁做饭呢?”
程岭歉意地看着他。
“我?糟糕!”
程岭笑了。
“我会教你做几个简单的莱式,来,姐姐走之前,有礼物送给你们,这条项链给程霄,不准送人,不准丢失,知道吗,这只红宝戒指给程雯,作为纪念,我一有空回来看你们。”
这时程乃生站在房门口说:“我筹不出嫁妆给你。”
程岭答;“妈妈还有几件旧衣服。”
“你带过去穿吧。”
那一夜,程岭悄悄收拾养母的旧衣物,物是人非,无限凄凉,稍微值钱的长大衣都已经十块八块钱那样当掉,只剩些短外套,颜色仍然鲜艳,夹里钉着“造寸”与“黑白”时装店招牌,程岭一件件摺好,预备带过去穿。
她睡不着,少年人不怕倦,天亮了,洗一把,没事人似。
第二天清早印大先生先带她去办妥了出入境手续,接着去看房子,然后与她吃午饭。
“我替你去置几件衣服。”
“我有衣裳。”
印大先生摇摇头“你养母的衣服是做人客用的,不管用,到了那边,工作繁忙,天气寒冷,听我的不错。”
程岭飞红双颊。
“那边的工作也十分吃重,你莫掉以轻心。”
“是。”
印大先生笑了“你还没问我同老二送你什么礼物。”
程岭连忙答:“够了,什么都不用。”
“我俩打算替你置家私和电器。”
印大先生办事能力强,三两天之内已经把工夫做好一大半,回到家,程岭看到养父仍是抱着一蹲啤酒。
她悄悄问程霄;“有没有去上班?”
“有,下班才喝,”
程岭点点头,她有许多话要同弟弟说,但是不知从何讲起,终于放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