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想说些什么,可是,也许是因为太过疲乏,又可能是嚅嚅不敢说些什么,清流什么也没听到。
她回到房间去。
顺手缓缓帮刘太太卸妆。
刘太太问:"你喜欢马星南吗?"
清流偏偏嘴,一笑。
"很有志气,那么,你可喜欢任天生?"
"天生绝对是个好朋友。"
"是,说得不错。"
清流轻轻梳通了老太太头发,头顶有一处秃得相当厉害,露出粉红色薄嫩的头皮,十分异样,清流特别小心。
刘太太咳嗽一声,"你喜欢的是余求深吧。"
清流的心突然大力一跳。
是被说中心事了吗?
刘太太低声说:"他不是你的对象。"
清流赔笑,"我想都没想过。"
"这样就聪明了。"
这么说,她并不糊涂,她也知道余求深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"你以为我不知道?"
她比什么时候都清醒,忽然咧开嘴笑了,牙齿疏落腊黄,清流别转头去。
人老了什么都发黄:脸皮、牙齿、眼白…本来白中透红、白中带蓝,白得发亮,经岁月侵蚀,统统又旧又残,有洗不净的迹子。
"这回下船,到纽约去看医生,你陪着我。"
清流知道刘太太要看的是矫形医生,那真是一项大工程,需要维修的地方还真不少,天下真有那样神乎其技的医生?
她安排刘太太睡了。
半夜,她听到哭泣之声。
清流知道那是谁,可是,东家不叫她,她也只得佯装没听见。
在哭声中地隐约觉得有一只手轻抚她裸露的肩膀,这样大的船照样在海中微微荡漾,永远有种颤动的感觉。
清流惊醒。
梦中的手属于谁?
哭声已止,再也无从追究。
清晨,老太太已经醒来,坐在窗前,看海景。
她说:"船要到那不勒斯了。"
清流忙着替她张罗早茶。
她忽然问:"清流,你猜我几岁?"
这是天下最不好答的问题。
但是,也有准则,十八岁以下,加三岁总能讨得欢心,十八岁以上,减三岁也得同样效果。
非得替刘太太减寿不可。
"你有五十八岁了吧。"起码减了十年。
谁知老太太还不满意,半晌才说:"上了年纪,人人都看得出来。"
清流连忙赔笑,"也许,是因为近年来心境不大好之故。"
"谁说我心情不好?"
清流不敢再出声。
"你说得对,可不已经五十八岁了。"
那么,就五十八岁好了。
其实,清流知道珊瑚收着刘太太的护照,只是,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干什么呢。
她喜欢几岁就几岁好了。
刘太太诉起心事来:"过去十年八年,不少人向我求婚。"
"是。清"流忍不住惊讶。
珊瑚也过来了,这番话,她像是听过多次,充耳不闻,忙着替主人打点起居。
刘太太说下去:"我都没答应。"
清流把她当天要穿的衣裳取出。
"其实,有人陪着说说笑笑,日子容易过些。"她似有丝懊恼。
珊瑚服侍她漱口,捧着小瓷盘,让她吐在里头,一切像自来水咙头尚未发明似。
清流觉得她足足有一百岁。
"最近,机会又来了。"
清流的寒毛忽然全部竖起来。
这样年纪,如此身份,孜孜地谈婚论嫁,实在突兀,叫清流害怕。
她低着头,不想刘太太看到她僵硬的表情。
"你说,该怎么办。"
清流含糊地答:"你可得考虑清楚。"
老太太又问珊瑚,"你说呢?"
"啊,"珊瑚说:"那你得听从你的心。"
"在船上,船长可以主持婚礼。"
清流与珊瑚面面相觑。
珊瑚说:"还是待上了岸,找律师商议过的好。"
"唉,事事同他们谈,没有意思。"
清流赔笑,"太太不过说说而已。"
"谁说的?我十分认真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