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完名,守丹把手上的红绿两色戒指抹下还给他。
侯书苓却说:“你戴着吧,我用不着它们。”
守丹又过去抱着他的腰,把脸搁到他胸膛上。
“以后我还见不见得到你?”
“为着你利益,最好不要再与我见面。”
“你可会想念我?”
“当然我会,每个人都会,罗伦斯,我,还有,你母亲。”
守丹不出声。
“这是她住的医院地址以及病房号码,去看看她。”
守丹微微一笑。
“再见守丹。”侯书苓再吻她的额角。
由两名随从伴他离去。
罗伦斯问:“可要我陪你去散散心?”
守丹点点头,心情纵使坏,也还不忘调皮地说:“去偏僻些的地方,免得碰见你那位小姐,引起误会。”
罗伦斯承认:“她不比你同我,她开不起玩笑。”
是的,是有这种女性的,即使活到中年,也还是小鲍主,稍有不如意,便四处哭诉,没有人宠她不要紧,她们忙着宠自己,坚持永不长大。
守丹衷心祝罗伦斯幸福。
他开车送她到一个小小海滩,她下车去散步,他在车子里等她。
那是一个阴暗的上午,下毛毛雨,守丹拾起沙滩上的小石子,往海狼掷去。
小时候,父亲曾告诉她,关于精卫鸟填海的故事。长大了,才知道童话还不算凄凉,人生中还有许多说不出的磨难。
她站了许久,吸饱了海风,才说:“回家吧。”
那间公寓,也算是她的家了。
在那里,她是主人,没有人会谈淡地跑过来,冷冷地说:“叫你去搓搓内裤。”
守丹取笑自己,真小气,一句话记到现在,并且生生世世不打算忘记。
她回到车内。
罗伦斯看她一眼“哭过了?”
守丹微笑“别误会,阿洛,我不是不快乐的。”
“那最好了,现在我打算送你到医院去。”
守丹冷冷地吩咐“阿洛,我说我要返家。”
阿洛转过头来“这一固执到底的表演给谁看呢?”
守丹恼道:“阿洛,适可而止!”
阿洛也在气头上,一言不发把她送返市区。
守丹坐在客厅里,一动不动,直到黄昏,累极抬起头,在一面水晶镜内看到自己,不禁吓得跳起来,不知恁地,她在那个光线下,那个角度,那种神情,竟活脱脱似她母亲。
守丹记得那一日母亲辞别父亲返来,就是那个表情,独自坐在沙发上良久,才悄悄说:“守丹,以后天地虽大,只剩下我们两人了。”
守丹用手掩着脸,眼泪自指缝汩汩流出,她踉跄地站起来,开门,叫车子赶到医院去。
核对过病房号码,她轻轻推开门。今日,无论母亲怎样对她,她都决定逆来顺受。
房内光线幽暗,没有动静,守丹悄悄走近。
窄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守丹一眼瞥见一张干枯的面孔,便说:“糟糕,走错病房。”
才转身预备静静退出,却听到病人呻吟一声“谁?”
守丹僵住,那分明是她母亲的声音。
纵使沙哑,守丹还听得出,她曾经爱过这声音,也深深恨过这声音。
那躺在床上,状若骷髅,男女不分的人,便是梁守丹的母亲招蓬娜。
守丹震惊地走近一步。
那声音仍然问:“谁?”
守丹只得开声:“我。”
开了口才吓一跳,她的喉咙像是被沙石撑住了,作不得声,似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呜咽。
招莲娜张大深陷的眼睛,想是想看清楚来人。
但是她的双目已经不中用,忽然之间,她展开一个笑容,那已经是一个不像笑的笑,只见她嘴角十分诡异地朝上弯,整个人像是松弛下来“百思,是你,百思。”她朝门角凝视。
守丹连忙转过去,没有,黝暗的病房只有她们母女两人,守丹怔怔地瞪着那个角落。
招莲娜的声音忽然转得非常非常轻俏,她伸个懒腰“百思,我做了一个噩梦,梦中你不辞而别,留下我同丹丹孤苦无依,吓得我…”接着,她伸手拍拍胸膛。
这一连娇俏的动作由一个干瘦的病人做来,十分可怕,但是守丹没有退缩,她一步步走近病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