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枝分文不动。
散场后他们一直往海边走过去,肩并肩。
秀枝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。
他问:“你想知道利物浦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吗?”
她不置可否。
万亨自问自答:“它是一个没落港口,市容有点萧条。”
她相当留神。
“我父母很善良,你会喜欢他们。”
秀枝忽然笑了。
万亨搔着头皮“你对嫁人这回事已完全准备好了吗?”
她转过头来。
第一次看到他,他满身血污烂泥,五官分不清,今日见他,穿戴整齐了,只见他粗眉大眼,样子倒不差,只是浑身一股土气。
大概很少走出唐人街。
被她猜对了。
周万亨并没有发觉她在打量他,自顾自说:“你可知道我家背景?”
这时,秀枝看了看手表,表示时间已经不早。
万亨猜想地想返家。
“我送你。”
他伸手截了一辆计程车,在车上,她仍然不说话,给他一张小小字条,他一看,上面写看姓名电话地址,便吩咐司机驶往该址。
然后,周万亨把字条紧紧收好。
他送她到楼上门口。
那条街道颇为肮脏,两边有小贩摊档,房子旧且暗,万亨反而放心,这样,她到了利物浦才不会失望。生活水准提高,容易适应新环境。
到了门口,她示意他回头,他颔首。
有奇怪气味的电梯隆隆降到楼下,周万亨愉快地回家。
第二天,母子俩笑嘻嘻地互相看着对方。
万亨忽然担心起来“整天没听过她说话,不会是哑巴吧。”
周太太瞪他一眼“声音不知多清脆。”
“那,为什么不开口?”
“你不同她说,她一个人怎么乱讲?”
“她知道我们家做什么生意?”
“炸鱼薯条。”
“有无同她说父亲是”“那是你爸的兴趣嗜好。可做可不做,提来作甚。”
周父在一间华人俱乐部负责设计字花谜面,自幼,万亨看他用毛笔字在红纸上写下“关公月下遇貂蝉”“刘皇叔跃马过檀溪”是什么意思,答案又是什么,万亨从来不知道。
历来有无人猜得中?奖金多少?都是一个谜,比字句还要神秘。
一日父亲写罢“三春既尽群芳逝”还拾起字条欣赏一番,磋叹数声。
亲友都知道他是字花档的师爷,地位不低。
他不到小店做买贾,身上没有油腻味。
这时,周太太说:“我把照片簿给她看过,她喜欢我们住的房子,说同电影的小洋房一样,”停一停“趁假期,接她出来走走。”
“她的底细,我们都清楚吗。”
“她是莫太太表姐的外甥女。”
“你同爸也是这样相亲结的婚?”
说到本身的经验,周太太整个人活起来“你说有什么不好,二十五年就这样过去了。”
万亨微笑。
也许,这是万中无一罕见的成功例子,不过,一个人总以他个人经验为准来看世事。
周太太叹口气“当年。外国选对象的范围里,今日,情况也好不了多少,你亦心中有数。”
万亨明白母亲一片苦心。
“明天偕秀枝到什么地方去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好好利用这个假期。”
第二天有太阳,他约她在码头等。
阳光真累事,强光下一切无所遁形。
她发觉他头发在一个礼拜前已经要洗,他皮鞋缝夹着食物渣滓,也许是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薯条,从利物浦一直带过来。
她假装没看见。
可是周万亨并不介意她沉默。
她真幸运,他不是一个敏感的人。
他俩坐在海迸的石栈上,他买一杯冰淇淋给她吃。
他还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看她。
只觉得那张小巧的脸毫无瑕疵,他不相信自己的好运气。
这时,她也抬起眼来看他。
漆黑大眼珠使他觉得晕眩。
他说:“英国天气阴暗,偶然看到阳光,总是十分欢快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问她:“为什么不说话?”
他伸手过去想握她的手,半途停住,悄悄缩回,他手心有厚茧,那是长年提重的后果,他怕她觉得粗糙。
她忽然笑笑回答:“说什么?”
声音清脆动听,便周万亨心花怒放。
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,那人毋需刻意讨好,无论做些什么,都可以便他高兴。
他问;“你会说英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