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仙的目光迫踪过去,发觉有十个八个年轻人,正在甲板另一头聊天。
有谁不知讲了些什么,惹起他人哄笑,接着没多久,他们就散开了,也难怪,正是晚餐时分。
只走剩一个小蚌子。
那小朋友看着大海,似有满怀心思。
翠仙想到丈夫说过,他离乡别井之时,才得十三岁,不由得对小朋友生了同情之念。
甲板上风大,小朋友并无外衣御寒。
四海招呼他:“这位朋友是什么地方人?”
小蚌子转过头来,一脸英悍之气,少年老成,见身后是
一对中年夫妇,便笑答:“四川人。”
“尊姓大名?”
“我姓邓,邓小桢,正往法国留学。”
“失敬失敬,”罗四海连忙介绍自己:“我们回温哥华,才探亲来。”
翠仙诚心邀请:“要不要一起吃饭?”
那少年笑“你们乘的是头等舱。”
罗四海忙说:“不要紧,我来请客好了。”
少年也很大方,跟着罗氏夫妇边走边谈。
罗四海问:“对,刚才你们一班同学谈些什么?”
“呵,我们讨论社会主义。”
罗四海一怔:“那是怎么一回事?”
邓小桢化繁为简:“社会大同,贫富均匀,再也没有不公平现象。”
罗四海奇道:“由谁为分配财产呢?”
“国家,”邓小桢毫不犹疑地回答:“国家最公正。”
罗四海抬起头想一想,大惑不解“那么说来,多劳多得这个理论不再存在罗?”
那年轻人满怀理想“不,人人都把多得一份奉献给国家,天下得以大同。”
罗四海点点头“这个想法很好,可是小朋友,人是有私心的。”
年轻人不以为然“中国的人民是好人民。”
罗四海笑“你的淘伴就是为此笑你吧。”
年轻人奇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罗四海笑意更浓“听你讲,全国人民无分彼此,像一家人一样,我的就是你的,你的也就是我的,的确是伟大的理想。”
他兴奋起来“俄国革命后,列宁要实施的就是社会主义。”
罗四海说下去:“怕只怕有人会把你的当他的,他的仍是他自己的。”
年轻人变色,不悦“这样自私的人是少之又少的。”
罗四海知他阅世未深,不知人性险恶,于是拍拍他肩膀“来,先吃顿好菜。”
年轻人也就释然,与罗氏夫妻共餐,三人天南海北,无所不谈,十分愉快。
散席后各自回舱房休息。
包衣时,翠仙问丈夫:“四海,你可相信气数这回事?”
四海笑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听古人讲,但凡某一种气结聚在某一处,就会生出一种人来。”
四海沉默。
“以我看,孙氏、王兴、庞英杰,以致那位姓邓的小朋友,都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翠仙,乱世出英雄。”
“那么说来,中国是有得要乱了。”
四海点点头。
“那么,老百姓有得苦头吃了。”
四海低声说:“我恐怕是。”
“那么,我同你,好比灶中抽出来的两根柴,不必受烈火煎熬。”
“月亮都快要下去了,睡罢。”
翠仙睡下良久,四海仍然睁大着双眼。
月亮是一样的月亮,不理会人间岁月烟火。
罗家有罗家的事。
爱华新婚,自岳家返来,同父亲讨论生意。
“爸,美国经济萧条,什么都贱卖,现款成为皇帝,我们要不要抛一点货?怕只怕我们此地也会受影响。”
何翠仙刚巧在罗家作客,听见冷笑一声“这孩子,读书读呆了还是恁地,我刚差人到旧金山趁低吸纳,买下好几块住宅地皮。”
爱华诚恳道:“翠姑,请多多指教。”
何翠仙得意起来“世事盛极必衰,否极则泰来,乃一定循环,非趁这种机会,小盎才能成中富,中富乃可成大富。”
爱华如醍醐灌顶“是,是。”
罗四海笑“这不是险着吗?”
“嘿,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
“翠仙姑说得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