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仍然难过得不住落泪,双眼已经红肿。
我们尽随老李进去。
银女一直好好的,直至见到她母亲的遗体,忽然崩溃下来,跪在那里不肯站起来。
姜姑娘去拉她,被她一手打开,抱着母亲的双腿,死命不放,老李要有所动作,被我叫止。
“随她去,她禁不起搓揉。”
银女号啕大哭起来,喉咙发出嗬嗬声,一切恩怨反解,恨意疏散,到头来,她是她的娘,她是她的骨肉。
银大哭得象只受伤的野兽,大声嚎叫,扯着她母亲的手,怎么都不放,那么原始的悲恸,闻之令人心碎,我整个人震呆在一旁。
姜姑娘更差,混身抖得如一片落叶。
老李用手臂护住我。
银女的三妹用身子贴着墙,面色苍白,坚强的耸立,这个孩子,从头到尾,我未曾听她说过一句话。
长大后,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模式,这个女孩,永远不会成为普通快乐的人,她身上的烙印,永不痊愈。
银女的声音在空调的房间内撞出回音。
没有人来干涉她。
棒了良久,她的声音低沉下去。
我过去扶住她,她紧紧抱住我的腰,汗浸湿了她的头发,面孔被眼泪泡肿,嘴唇裂开,有血丝泌出,整个人象只鬼。
我把她的头紧紧护住,贴住我胸口,好让她听见我的心跳.人们还有孩时的习惯,贴紧母亲的怀抱,听见母亲的心脏跃动,便会得镇静下来。
我看到九姑的容颜,正如老李所说,出奇的平静完整,一朵残败的花,仍然看得出曾经是一朵花,她不必再试凄,一了百了,她终于受够,以这个方式结束生命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我说。
她没有反对。
我拉起三妹,跟姜姑娘说:“保重。”
我们回家去。
老李要办事,同我说:“你是医生,两个女孩在你手中,我放心。”
我做看护,安排她们休息。
银女一直不能说话,整个人歇斯底里,并且有间歇性抽搐,我有点担心。
到半夜,她略为清醒,握着我手,断断续续说一句话:“你原谅我,你原谅我。”
一时间我不知她要我原谅,还是求她母亲原谅。
她们已都受够,都应获得原谅。
我在厨启喝咖啡,捧着杯子良久不语。
朱妈说:“真可怜。”
三个字道尽银女的一生。
我清清喉咙.“朱妈,这件事完之后,恐怕我不需要你呢。”
“没关系,司徒先生早同我说明,这是短工,不是长工。”
“你也是个有知识的人,朱妈。”
“哪里,不敢当。”她笑了。
“怎么会出来帮佣?”
“初到贵境,已是四十多岁的人,虽在内地教过中学,却没有外文程度,肩不能挑,手不能提,又不容于儿媳,不出来自食其力,等死嘛。”
每个人都有个故事。
“你现在可吃香着,谁不欢迎你这样的帮手,薪水比一般文员好得多。”
“能够服侍你是不同的,陈太太,一般使佣人的人还不是呼五喝六,想起颇觉凄凉。”
我喝口茶“我看过一篇文章,访问歌星白光,那白光说:做人,怎么做,都不会快乐。”
朱妈说:“你不会的,陈太太,你刚刚开始。”
“我?”我笑出来“你可知道我什么年纪?”
“三十多岁好算老?还早着呢,还得结婚生子,从头开始。”
我笑着摇头“朱妈,你少吓唬我。”
“是真的,看谁家有这么大的福气来承受。”
“朱妈,你真看好我。”
“季大夫就错过机会。”
“姜姑娘是不错的。”我指出。
“嗳,”朱妈点点头“她良心好。”
“很正直。”我夸赞她“这年头的女人,不知恁地,狐媚子性格的占多,就她看上去还正气。”
朱妈说:“瞧,我怎么跟你聊上了,太太你该休息了。”
“说说话可以松弛神经。”我放下杯子站起来。
罢要回房间,银女的三妹进来。惊惶失色,拉住我。
“啊,啊…”“有话慢漫说,”我把声音尽量放得温柔“是不是又做噩梦?不要紧,喝杯牛奶。”
她拉我,力大无穷,手指扼进我肉里,我呼痛。
朱妈来格开她的手。
“姐,姐…”
“银女?”
我奔进房里。
我的天!
银女在床上辗转,半床的血。
我大叫“朱妈,去烧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