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轻按住妹妹的肩膀低声说:“你现在明白了吧,所以我们要争取一个合理的政制,建立理想的国度,使每一个家都可以三代同堂住在一间一九—一年建造的老屋里吃云吞。”
之之转过头来“那要多久?”
“谁知道呢,即使是愚公移山,也要干下去,子又生子,孙又生孙,一代一代干下去。”
之之泪如泉涌“那倒底是多久呢?”
“或许要到石烂海枯那一天,我们不知道,地久天长有时尽,我们不会气馁。”
“那么,你还会结婚生子吗?我有没有机会做刁钻的小泵以及老天真的姑妈?”
“姑奶奶,我保证你不会失望。”陈知笑答。
之之擦干眼泪“我胃口尽失。”
“去,上楼去休息。”
之之的床头放了一只灰色威士活骨瓷碟,浅浅一点滴水养住十来廿朵白兰花,香气扑鼻,注满斗室,之之深深呼吸。
在外国,享受与苦难都不一样,本来喜新嫌旧的之之第一次体会到新不如旧。
张学人的电话来了,他正在应酬,趁吃完热荤还未上鱼翅,偷偷跑出来同女朋友讲几句。
“不要闷,看看电视,我替你录的动画三国志呢,精彩绝伦。”
之之听他的话,扭开电视机,荧幕正在播放一套医学资讯片集,已经到第四集,之之没有太留意,此刻有空,才看将起来。
泵姑推门进来,惊问:“这是什么节目?”
之之抬起头“你怕?怕我关掉它。”
“不,”陈开怀走近“抢救早生儿?”
“是,”之之苦涩地笑“千方百计地,整组医护队,出尽百宝抢救二十三个星期出生的胎胚。”
“为了什么,五个多月的早产子如何救得活?”
之之悲怆地答:“因为国家爱人民,早生儿也是小柄民,人民是一个国家最宝贵的资产。”
“之之,你感触太多。”
之之鼻子发酸。
“是的,”她说:“我触景伤情。”连忙转到另一个广播台,看到的却是法国大革命二百年纪念大游行,色彩缤纷,歌舞升平,国泰民安。
两姑侄面面相觑,作不得声。
饼半晌,陈开怀强笑道:“真受不了,一只生锈塔一百年没塌下来也要搞活动庆祝,我们哪一样不能比,千年的长城,万年的秦俑,什么都有,唉,从来没想过值得表扬。”
之之站起来“姑姑,我同你出去散散步。”
“慢着,看完这一段再说。”
“喔唷又是他。”
是的,又是他,都快成为新闻片王子,只见他嗡着鼻子不耐烦地对观众说:“香港人把我的头像印在汗衫上,是对我的一种侵犯。”
陈开怀忍不住说:“你的偶像不领情。”
“他不是我的偶像。”
“这次香港人好比朱八戒照镜子,两边不是人。”
陈开怀讲得直接了当。
“对,我们没有经验,太过热情,忽略后果,所以受伤。”
陈开怀说:“这统共不像精刮聪明的港人。”
之之答:“百密必有一疏。”
泵姑自告奋勇洗碗,之之独自上街闲逛,天还没有黑到尽头,半弯新月已挂在天边,在霓虹灯照耀下,本市并没有真正天黑的时候,之之在晚风中穿着短裤背心走下山去。
半途已经觉得有人尾随。
之之蓦然想起陈知的忧虑,莫非真的有三人小组或五人小组钉紧了他们?
她拐弯,后边的人也跟着转弯,还似加紧脚步:要追上来的样子。
之之发急,幸亏迎面有两位军装皇家警察巡过来,之之如获至宝,唉,大不列颠再不济,还培训出真正的英雄来打救老百姓。
那两位年轻英俊的警察见之之神色有异,马上一左一右护住她。
“小姐,不用怕,”又对住她身后钉梢者说:“你,站住,有什么企图?”
之之从来未曾如此感激过。
多年来她享受着权利而不自觉,要到今日才知道可贵。
被截查的也是一个青年,并无反感,笑咪咪拿出证件,客客气气地解释:“对不起三位,我晔光广告公司设计组人员,我见这位小组适合拍我们的一只运动鞋广告,才冒昧想同她攀谈。”
之之瞪着他,她相信他,她有第六感觉,这年轻人同她一样,是土生土长的港人,的的确确是广告公司的工作人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