撑着头,急急把乱绪按下“中暑了,热得发昏,陶陶,给我一杯茶。”
陶陶连忙进厨房去倒茶,只剩下我与乔其奥对坐。
乔其奥轻声问我:“坏消息?”
我若无其事说:“老朋友要来看我,你瞧瞧,尘满面,鬓如霜,还能见人吗?”我要是叫他看出端倪来,这三十多年真是白活了。
“你还是漂亮的。”他安慰我。
陶陶出来说:“这杯茶温度刚刚好。”
我咕咕地喝尽,定定神“你们不过是暂来歇脚的,还不出去玩?”
陶陶巴不得有这一句话,马上拉起乔其奥出去。
待他们出了门,我方重新取出那封电报,撕成一千片一万片。
怎么会给他找到地址的!
这十多年来,我几乎断绝一切朋友,为只为怕有这一天。
结果他还是找上门来。
我要搬家,即时要找房子,事不宜迟。
不行。我能够为他搬多少次?没有那种精力,亦没有那么多余钱。
电话铃响,我整个人跳起来,瞪着它,许久才敢去听。
“之俊?我是叶伯伯。今天下午我有空,要不要出来谈谈?”
“要,要!”我紧紧抓住话筒,满手冷汗。
“这么踊跃?真使我恢复自信。”他取笑我。
我尴尬地笑。
“我来接你。”
“十五分钟后在楼下等。”
太阳是那么毒烈,一下子就晒得人大汗淋漓,我很恍惚地站在日头底下,眼前金星乱舞,热得没有真实感。
我试图搜索自己的元神,他躲在什么地方?也许在左腹下一个角落,一个十厘米高的小人儿,我真实的自身,正躲在那里哭泣,但这悲哀不会在我臭皮囊上露出来。
“之俊,之俊。你怎么不站在阴凉处?”
“叶伯伯。”我如见到救星。
“你看你一头汗。”他递上手帕。
这时候才发觉头发全湿,贴在脖子上额角上。
我上了车,紧紧闭上眼睛。
“每次你把头放在坐垫上,都似如释重负。”
“人生的担子实在太重。”
“之俊,顺其自然。”
我呆呆地咀嚼这句金石良言。
“但是之俊,我自己也做不到。”
我张开眼睛看他,他长方脸上全是悲痛。
“之俊,我的妻子快要死了。”
我不知如何安慰他。
“她是个好女人好妻子,我负她许多。”
“你亦是个好丈夫,一切以她为重。”
他长长叹息一声,不予置评。
半晌他问:“你公司生意如何?”
“没有生意。”
“有没有兴趣装修酒店?”
“多少房间?”
“一百二十间。”
“在什么地方?”
“江苏。”
“不行,我不能离开陶陶那么久。”
“陶陶并不需要你。”
这是事实。
“你可以趁机会去看童年的故居。”
我微笑“慕尔鸣路早已改为茂名北路。”
“是的,那是一幢两上两下的洋房,我哪一日放学不在门外的梧桐树下等你母亲,车夫把车子开出来了,我便缩在树后躲一躲,那时葛府女眷坐私人三轮车,你外婆明明见到我,总不打招呼,她眼里没有我。”
这是叶伯伯终身的遗憾。
“你到底有没有进过屋里?”
“没有,从来没有,”他渴望地问我“你记不记得屋里的装修如何?”
“我怎么记得?我才出世。”
他颓然“我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,只要能够坐到那间屋子吃一杯茶。”
“我可以肯定那一间屋子还在。”
“我去打听过,已经拆掉了。”叶伯伯说。
“不要太执著。”我微笑。
“据你母亲说,屋子里有钢琴,客厅近露台上挂着鸟笼,养只黄莺,天天喂它吃蛋黄…之后我不住做梦,多次成为该宅的上宾,我太痴心妄想。”
“屋主人早已败落,还记着干什么?”
“葛宅的电话是39527。”
我的天,他到今日还记着。
“你母亲结婚那日,正是英女皇伊利莎伯二世加冕同一天,我永远不忘,那是1953年6月2日。”
“电话你打过许多次?”
“没有,一次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