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对着他凝视的双眸。
那目光荡入她的迷蒙,如一片洄漩的秋水,再溯回来,彼此澎湃,如此撼人的纠缠。
“宗天,湘文还好吧?是不是受了惊吓?”申亭看完儿子,转头说,一点也没察觉异状。
“没有。”宗天勉强回到现实的世界,走到病床前说:“兆青等一下就会醒来,我开几帖葯给他去毒止痛,安静疗养,他很快就会复元的。”
申亭仍不太放心这西洋医法,但还是听宗天的话,摒退家仆,自己也赶着去向妻子报喜。剎那间,房内除了不省人事的范兆青外,只剩下宗天和湘文独处。
湘文看情况不对,马上站直身体,想随父亲出去,却被宗天挡住。
他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说:“原来你是湘文,就在我周围的几里之内,但我却像越过了几重山几重水,找得你好辛苦呀!”
“你找我?为什么?”她往后退一步说。
为什么?她一声简单的询问,就卡住他所有的话。
窗外传来人声,独处的时间已过。宗天急迫地说:“明日午饭后,我在后出的老松树下等你,就是我们上次相遇的地方。”
“我…我不能去!”湘文被他的要求吓到。
“不!你一定得来!”宗天靠近她,呼吸几乎在她脸上“我有东西要还你!”
“什么东西?”她惊愕地问。
“你来了就明白。你一定要来,不见不散!”
宗天说完最后一个字,门就被推开,香华、淑佩、湘秀一干女居诩来探望,轻声地对宗天道谢。
湘文走了出来,觉得身子飘浮着。宗天约她,要还她东西,但她失落过什么呢?
他老说她丢东西,像个咒语,所以她才失魂落魄?
立于天井旁的花坛,有浓浓的香味,引得蜂飞蝶舞,而瓦檐外,扬着一个长尾的风筝,发出啪哒的响声。
她该去吗?去拿回她那不曾留意过的失落吗?
湘文真的不知该怎么办?就彷佛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,突然醒来,发现世界都不一样了。
为了宗逃诏西医手术的事,秦孝铭结结实实的怒责了一番,直到他亲自去范家看过范兆青的伤口,才略为消气。
“用缝的?人家还以为我们奉恩堂出裁缝了。”隔天一早秦孝铭仍是忿忿不平。
按平日,宗天必会搬出一堆道理和父亲争辩,但此刻他心情很好,想到能见湘文,天塌了他也不在乎。
“爹,我只是采西洋技术,葯理仍是中国的,这叫做‘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’,各采所长。”他笑嘻嘻地说。
“在我眼里,西学就是野蛮,连治病也是拿刀乱砍。那些洋鬼子不分脉理,不懂穴道,绝不能医咱们中国人,你明白吗?我要你只此一次,下不为例,否则就算是我儿子,奉恩堂也不能留你了!”秦孝铭一脸的严肃及不妥协。
“即使兆青的伤能证明西方的技术好,也不成吗?”宗天笑不出来了。
“不成!只要我秦孝铭活着的一天,奉恩堂就是中医铺,绝不能变成不伦不类的洋鬼子医院!”秦孝铭重重说。
顽固!愚昧!宗天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这样看待父亲。难怪梁启超先生有所谓的“少年中国论”他还记得那几段话老年人常思既往,少年人常思将来。惟思既往也,故生留恋心;惟思将来也,故生希望心。
由这点看来,他又为父亲一辈感到可悲了。
汾阳充满着老旧中国的影子,若非有个湘文,他还真快喘不过气来了。
因此,早早吃完午饭,他便赶到后山的老松树下,迫不及待地想见能让他舒畅快意的人。那一边的湘文却动作极慢。她思索了一晚,却愈想愈心惊,她若赴约,岂不是违反礼教的男女私会?但若不去,他会不会径自闯到范家来?
她虽是范家的亲生女儿,父母手足都极宠爱她,但毕竟不是从小带大,总有一些生分;他们待她如贵客,不容她做湘秀的活,也不曾受过姐妹们都有过的责罚。
“娘好后悔当年将你送给婶婶。她常说,谁不好给,偏偏给了最漂亮又最聪明的湘文。如果婶婶要走的是我或湘如,她保证没那么痛心疾首。”湘秀曾针对她的疑问说:“所以,她今日疼你都来不及,哪舍得骂你一句呢?”
正因此深思,正因为珍惜,她更不能做出让父母蒙羞,让家人失望的事,而见宗天,就是这“不能”的一部分…
虽是百般犹豫,湘文仍一步一步往后山走来。或许见过这一次,拿回失物,说了清楚,就不再有事,且连同她近日种种的纷扰也能一并解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