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三点三十二分。
“糟了,我忘了通知宛莉了!”她突然叫着。
“我待会儿就打!”名彦说,并加快马力。
“难怪她今天精神会那么好,原来是迥光返照。”她一开口,似乎便停不住。至少说话时可吐出些热气。
“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!”名彦急急说。
“我一直有预感,爸爸死后,妈就了了一生最大的恨事,像瀑布激怒而下,远了,平了,然后流不动了!”宛云轻轻说,脑中响起那首A小调第三乐章。
“宛云,这时候别做诗,会乱了我的方向感!”名彦说,屁股彷佛坐不住。
加速的引擎声在静默的夜里显得隔外刺耳,无车、无人、无灯,如一座荒芜的死城,只有红绿灯明灭闪着,那光芒似比他们这辆幽灵般的车更具人性。
她永远记得那个夜,如在阴阳界上奔驰。
他们到医院时,医生已宣布急救无效。母亲结束了她爱恨交集的一生,享年四十八岁。
宛云想,母亲的魂魄会真去找父亲吗?两人在黄泉路上翻旧帐,又要怎么没完没了呢?
至少她听不到、看不见,不会再揪心地难过了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葬礼。母亲的亲人,关系疏又路途远,只寄来奠仪,来吊唁的大半是母亲生前的同事。
宛莉的朋友来了几个;宛云则因大学一毕业,就全心照顾母亲,什么人都没有联络,在场最忙的是名彦,他事事包办,像儿子般送终。
母亲的遗体火化后,她们姐妹回到家中。哭得红肿的双眼,看世界似不太相同,每样东蚊摧佛都被浸泡过,浮肿又褪色。
客厅里只有静静的往生咒梵唱声,烛烟在灵堂前经绕着,母亲在照片中的凝视显得很茫然。
她们大半的时间就是折冥钱,简单的是元宝,复杂的是莲花和纸鹤,这令她们心情平静不少,角落已堆了不少她们的“作品”了。
两人都是一身黑衣,头夹白纱。宛云是直直的长发,习惯扎起,露出一张秀气淡净的瓜子脸;宛莉及肩的发则烫成外卷,爱哭的眼下有窝,爱笑的唇上扬,看来明朗活泼。
她们并不像,只有在转头的瞬间,找到眉眼间的相似。
宛莉忽然想到什么,由皮包拿出一叠钱说:“这是阿靖拿来的,他叫我们要节哀顺变。”
“他既然和你那么好了,为什么不亲自来祭拜妈妈呢?”宛云淡淡看一眼说。
“算命说他今年流年不利,忌婚礼和丧礼,所以就不来了。”宛莉不安说。
“医院会过敏,婚丧礼会倒霉,我没见过这么怕死又啰唆的男人。”宛云冷笑一声说:“他大概连自己的婚礼都忌讳吧?今年忌,明年忌,永永远远都忌,那真是个骗人的好理由。”
“姐,你又没见过阿靖,不要把你对男人的偏见都加在他身上,好吗?这是不公平的。”宛莉抗议说。
“我凭直觉就知道阿靖是个标准的花花公子!”宛云说:“不必我偏见,他本身就是个偏见的来源。”
“他的条件那么好,又有一大堆女孩死缠他,不花也被人说花了!”宛莉急忙说:“可是他本人真的很好,温柔又体贴。他说认识我才明白什么叫爱情,他的眼睛再容不下别的女孩。姐,我和他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棒,我的生命一下亮了起来…哎呀!我也形容不出,你又没有恋爱过,怎么能体会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