湊近嘴边的酒杯不耐烦地往几上一搁,无声地溅上三分之一,他的心抽动了下,是最幽微的那根心弦。
他抽出长剑,剑身在月光下发出精魄的光芒,流火闪烁,金羽乱飞。菱形花纹的剑,矯捷如他的手。
武官侠客,山野沙杨,稀世名剑总是伴随它的主人,忠心不二。不像女人之善变。
风盼盼会背叛他吗?会像六年多前的苏忆容那样,让他黯然神伤,从此将火热的心尘封起来,过着无爱无欲,宛似苦行僧般的清修岁月?
那年适逢忆容二十三岁寿辰,他老远由东海带着三粒夜明珠回来为她祝寿。酒酣耳热之际,他正渴望邀她共赴云雨,孰料她委婉拒绝后,坦诚告之,她心里已有了别人,希望他“君子成人之美”
昨日,他再度听到那句教他剮肝剜心的话。有那么一剎那,他几乎要痛下杀手。
忆容一定没想到当她带着他给的休书到攬风崖与她的情郎会合时,对方竟因惧于豫顥天三个字在江湖上的威望而失约,让她忧愤而死。
是他间接害死了她,如果他不醉心于武学,又忙碌于商务,忽峈了她的寂寞和需要,她不会移情他恋,更不会因此走上不归路。
剑锋一个逆转,咻地扫落几案上的酒杯,瓷杯掉落酒汁四溢,然酒杯却安然无恙地被他接在剑身上并未碎裂,临地仅寸许。沿着剑尖朝前不远处,有一双赤足,洁白无瑕,小巧玲瓏。
“你几时上来的?”豫顥天脸臭口气也差,手一扬将剑递予盼盼,示意她放入剑鞘。
“刚到。”呀!好重,她必须用两只手才握得住,费好大的劲才把剑鞘套上。
豫顥天就站在那儿看着她手忙脚乱,面上虽无特殊表情,心里则有种说不出的快感。他的确很反常,不知是想藉折辱风盼盼以达到发洩长久累积的悔恨,抑或是利用此非常手段逼自己承认她存在的事实。总之,他喜欢望着她那如猫的愁苦又可爱的小脸。
“找我有事?”平常她总躲他躲得远远的,巴不得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,今儿自动跑来,定是有求于他。
盼盼点点头。“明天我想出去一趟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不问原由,拒绝得毫无转圜的余地。
盼盼木着脸,怒目回睇他,嫣红的唇瓣抿得死紧,不肯开口多恳求一声,便掉头离去。
“站住。”他冷冽地重申禁令。“听清楚了,我说不行。”
盼盼停下脚步,听他废话完毕,即不声不响地下楼去。
望着她纤弱的背影。豫顥逃谫生不捨。但话已出口,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。在紫宸堡,任何事情都是他说了算数,他从不曾朝令夕改,即使是她也不能享有特权。
一夜辗转反侧,不仅因为长久日夜顛倒,积习难改,更因心事重重。
七月十五,正是民间的盂兰节,过往在这一天,勾栏院的姐妹们便相约提着牲果,步出整整一年没离开的“家”到庙里诚心无比的祭饿鬼打清醮,希望今生贖完前生債,来生转世到好人家里当儿女。
而她呢?她才不在乎前世今生,她到庙里是为了祭拜她的爹娘。他们亡故的那年,她还太小,已不记得是哪月哪日,所以就选在盂兰节一併祭拜,聊表她为人女儿的一点孝思。
豫顥天不允许她还是要去,大不了回来时让他臭骂一顿。他,应该不会打她吧?
盼盼由衣櫥里取出她的软冑甲穿在外衣里头,万一路上遇到恶棍,多少可以做防身之用。
前后左右徹底张望一遍,再旁敲侧击小江儿的口风,确定豫顥天已经出去后,就溜到后院一处较矮的墙垣下,往上一跃。嘿,爬墙她最会了,在醉颜楼的时候,艳姨娘一发飙,她就躲到围墙上,避免遭受池鱼之殃。
离别楼因豫顥天不允许旁人进来打搅,为此连小江儿她们也极少在这里出入。
墙外是六桥烟柳,百花争妍,旁边有座小庙,近看方知是供奉着吕洞賓。这是茶肆酒楼的鴇母们最爱膜拜的神祇。哼!用膝蓋头想就知道他绝非正人君子,枉为八仙之一,却不好好修行,反四出调戏女子,凡间的、仙界的全跃跃欲试,丟脸丟到南天门去。盼盼最是讨厌他了,从来不拜他。
天还没亮透,苍茫中带点晶瑩的顫动。街道上的站铺尚未开始营业,忽听得一阵木鱼声,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,面貌慈祥的老和尚,敲着木鱼来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