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爸老妈的罗曼史从头细数一遍,就像老片重播,重新拷贝,演个没完,而且还是个让大家眼泪鼻涕流成一团的大悲剧!
他们用那种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她,彷佛在说:“恭喜你,蔺宛若,你当选为这出悲剧的孤儿啦!”
那个教哲学的德国人向她走过来,欠个身,首先说道:“祝福你,宛若小姐,”他朝自己脚下那块砖望了片刻,然后抬头,握住她的手。“你的母亲…实在是个令人怀念的女人。”
他走后,宛若猛翻白眼。是,她知道他暗恋她妈十几年,但是他也没有必要拿那种苦情的眼神看她,好像接下来她会主演这出悲剧的续集一样!
宛若旋过身,撞上伊莲娜…简直是自投罗网!伊莲娜肩托著镶金线向日葵图案的披巾,亲热地把她拥住。
“宛若,好女孩,恭喜你了,今天是你的大好日子,我真为你高兴,”她连给宛若道声谢谢的机会也没有,一迳滔滔说下去。“瞧瞧你,出落得这么明艳动人,打你小时候,我就跟你父亲说过,你是个美人胚子…”
“伊莲娜,你自己也是个美人。”宛若说道,神态笑意隐然有抹矜持。矜持和压抑与其说是她的个性,不如说是她的防护,谨慎的感情状态总是比较安全。
“岁月不饶人哟,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,就像这块料子,”她拈拈晚装的腰身。“巴巴族手工制的绒锻,当年你父亲拿回来送我,我裁成礼服穿出门亮相,总是人见人叹,可是不管我再怎样悉心保养,锻子上的光泽到底渐渐失了色。”
伊莲娜每年穿这套礼服来参加聚会,每年拉著宛若数落晚塘送她的绒锻失了色,好像宛若该为失色的料子负起责任似的。当年她父亲不娶伊莲娜,实在不关她的事呀!
伊莲娜走后,接踵而至的是中村先生、龚教授、于教授、于太太…他们向宛若恭喜,轻声谈起她的双亲,语气里夹著怜悯,让宛若觉得他们不是来道贺,而是来悼亡的!她尽管言笑楚楚屹立在那儿,胸腔里的空气却彷佛一点一点的被挤压出来,渐渐没法子呼吸,没法子透气。
看在老天的面子上,立凡人呢?
宛若四下张看,焦急地寻找未婚夫的去向。他在一树垂叶榕前,和三四人围成一圈在谈话,眼睛瞄见她,凭空对她一笑,远远的还是觉得温暖可亲,但是他并不知道要走过来解救她。他不知道她在向他求救。宛若叹气,立凡是个好人,她这么告诉自己,他只是常常不大懂得她的意思。
但是这个世界并没有规定别人一定要来懂得我们的意思,我们又几时深切的去懂得别人的意思?所以结论是,人总是寂寞的。至于宛若,她在苗家这十来年,由于得到这一家人的关爱照顾,所以她不寂寞…好吧,就算是有那么一点寂寞,但不孤独。
此时谈孤独,未免有点文不对题,四下都是人,她的世界恐怕是太拥挤了!宛若四方回顾了一下,以往苗家的聚会,顶多十几位客人,今天由于逢著宛若和立凡的喜事,多邀了些亲友,前前后后来了二二十人,宛若在水泄不通的盛况里,不知要往哪里站。平日她不是禁不起这样的交际的,可是今晚她觉得特别的烦躁,一直想把脸转到一个看不见人堆的角度去,妥妥贴贴的吸口气,然而到处是人面,躲也无处躲。
宛若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钻出人群,穿过小小的拱门,溜进这道小廊的。她直走到小廊的尽头,把身体靠在粉绿的墙上,合上了眼睛,耳里还听见天井那一头的人声,空气在这里却彷佛流通了许多…
她好像站了很久,又好像才一会儿工夫,睁开眼睛来,却看见廊道的那一端立了个男子,背对著拱门外的光,脸看不真切,只有他的身形,修长高峻,异常清楚。
他闲闲地踱过来,几乎是慵懒的步子,但那份态势,却蕴著一种剽悍的力量。宛若看着他,挪挪身子,本能地感到不安。她没有退路,否则就要迎向他,和他擦身而过,然而他已经来到她跟前二、三步外了,端凝地看着她,没有出声。
壁上只一盏幽黄的仿古壁灯,在他背后,宛若仍旧看不清楚他的脸,只见到一双很深的眸子,很深,盯住她,令人战栗的注视。
宛若不认得这个人,不知道他的名姓,不知道他的来历,对他全然没有印象,她或许该说些话,把他当成寻常客人的应酬,她的嘴是启开来了,却发不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