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,是良子把两人的签调换了,拿自己的吉签换丽子那支噩运签,丽子明明知道,只是没有说破罢了。
那天,她们挨在著名的清水大舞台的木栏杆上,由东山上俯看,柠檬黄的落日、柠檬黄的京城,良子悠然唱起一支家乡的小曲儿。
后来丽子才晓得,良子从小随父母在教会里唱诗歌,若不是家庭生变,她本来可以进音乐学校的。而当时丽子只感到不可思议,良子的歌声也许欠了点技巧,但特别有种婉转柔情。
丽子对于音色的感受是极敏锐的,当下拉住良子的手道:“你跟着我唱…”
等良子战兢兢跟着她唱了半阕河诠词后,丽子由惊奇变做兴奋这下子,她要让铁舟没得再挑剔了。
铁舟一开始就劝丽子别试这支曲子,她不服,她是在他屋里一张中文老唱片上听到的,他一字一句的教会了她,可是她全曲唱罢,铁舟却露出失望的表情。
之后丽子几度下功夫练这支歌,就是没办法让铁舟点头。最后她瞠怒起来“为什么你老是说我唱不好河诠词?”
“因为你是个幸运儿,没有领略过那种人生穷愁、爱情困顿的景况…这样不好吗?”铁舟藉话锋一转,伸手搂住了丽子。“或者日本女人就是唱不出中国女人的心声?”这么说是要给丽子台阶下。
可是丽子挣扎开来,依然心不平,为此又和铁舟赌了气。
她是善于和铁舟竞争的,现在,她找到了一定让他输的武器…白羽良子的歌声。
不是所有的日本女人都不能使他满意。
一个月后,铁舟生日那天,丽子邀了个小聚会,当然不说是为铁舟庆生,铁舟向来不耐烦这一套的,丽子只道要给他一个惊喜。
那晚,小出吉原也一块来了。咖啡馆的烛光在刻花玻璃灯罩中摇曳,白羽良子穿着一款珠白小旗袍,站在钢琴边的模样儿楚楚可人,一支河诠词唱出来,连丽子都惊讶自己能把良子调教得这么出色。
哦不,那口婉约清愁的嗓子,只能说是天赋。白羽良子令在场每一个听众都醉了心。
独独铁舟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,丽子简直是猜不透他。良子入座时,他只顾喝他的黑咖啡,只有吉原夸奖良子,友善地和她说话。
直到他们要离开了,良子送到门外,也许是怕生紧张,也许是穿不惯丽子特意要她穿上的中国旗袍,良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一旁的铁舟扶住了她…
就那片刻,丽子瞧见了,铁舟凝视良子的表情,那种眼神的闪烁和变化…
丽子骤然间觉得,这整件事她可能设计错了。大大的错了!
然而,丽子的个性过于骄矜,她不屑于让自己去正视那件事实,不屑于让自己去担心铁舟对良子的那点眼神。她继续关照良子,甚至带着良子和铁舟、吉原玩在一块儿。
后来连吉原都说了“丽子,你让太多人跟在你和铁舟身边了吧?”一半是玩笑,一半是提醒。
吉原打十来岁便和铁舟是一淘儿的,源于他父亲从前为铁得日管理财务,两个年轻人结识得早。吉原这人很纯情,相较于铁舟,他的性子敦厚而几乎显得太温弱了些。
丽子晓得,吉原也是暗中恋慕她的人之一,但他绝不和铁舟竞争,因而只在一旁欣赏他们,不必打坏关系。他既倾心丽子,也喜爱良子的灵慧,就因为对人的心软、有情,欠缺了一点坚持,使得最后两个女人都选择投靠了他…也可以说是利用了他。
丽子将吉原的忠告放到耳根后,到了秋天,事情终于发生了!
咖啡馆的老板娘慌里慌张地打来一通电话—“良子出事了,我没法子处理,小姐快过来看看该怎么办才好。”
丽子在图书馆里找到铁舟,第一次她在铁舟眼里看见痛苦之色,他说:“你能不能别再为别人花心思了?你该为我们自己花心思!”
许多年之后,丽子才体会出铁舟当时的绝望心情…他深知丽子在和他比高下,她拿良子来试验他最后是输还是赢,她一心想赢过他,竟致忘了她是爱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