吹胡子瞪眼睛要来与他理论,慢了些许,另一名护士奔来,急道:“高医师,快来!有个重伤患者!”
担架上瘫着一具瘦小的身躯,头脸都是血,人已经没有意识了。高腾云才看一眼,一颗心便直往下沉。
还是个少年,由其脸庞轮廓看得出来,是个原住民。
“什么意外?”他问,心情不自然地起悸动。
“从一百公尺高的工地摔下山谷。”
脑袋削去了半边,鲜血汨汨直流。高腾云知道他这种种时刻必须咬紧牙关,他命令:“把人移到诊疗台。”
“真可怜,才十三岁,是个布农族的。”一名护士说。
斑腾云的心像被一只拳头打了一记。止血、针葯、插气管,他指挥着急救措施,然而他觉得呼吸困难。
“说是跟他爸爸去上工,山路的铺网工程,天太黑,一个失足…”护士说。
一名细皮嫩肉的实习医师很诧畏“这么小就当工人,卖这种命?再说,这不是非法童工?”
“没办法,听说家境很苦…”
斑腾云胸口堵着、塞着,空气没法子进入。
呼吸,快呼吸…他心里直吼,吼他自己,吼这垂危的生命。
“高医师,病人的心跳…”
“电击!”他咆哮。
一次,二次…要命、要命!快呼吸!三次…病床边那部闪光的机器“哔”一长声,萤幕上的线条从曲线变成水平,没有希望地画下去,通向虚无的黑暗。
心跳停了,呼吸停了,瞳孔已经放大…生命已去,血,却依然幽幽淌下来。
七点一到,伤者宣告死亡。
孩子的父亲,一个黧黑的布农族汉子,倒坐下来,用脏的双手蒙住面孔,嚎啕大哭。
斑腾云立在那儿,戴着手套的双手,再度染了血,沉甸甸地垂着。下午,有个癌症病人在这双手里死去,现在,另一个重伤病人同样在这双手里死去,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冷笑…他所从事的真是救人的职业吗?或者他只是一名使者,专把人命交到死神手里?那布农族汉子的哭声,把高腾云笼罩住,把他一点一点的吞噬掉。在高腾云耳中听来,那不只是个父亲死了孩子之后的悲鸣,那是整个部族在劣势、沦丧、贫厄、困顿中的悲呜…那其中也有高腾云一把无尽的酸泪。
因为,他也是部族里的一份子,他体内也流淌着相同祖先的血液。
他也是布农族的儿女。
斑腾云闭上眼睛,脑海闪过-幕幕族人在现实里、在当今这个环境里,个个像兽一样拚斗、挣扎、流血的困境,他看太多,听太多了。
难道曾经鹰扬的部族,曾经身为这座岛屿的主人家,如今就只能在社会黑暗的底层爬行,永远,永远也没有再站起来、与这块土地上所有人一样昂首阔步的机会和余地?高腾云身心都在激颤,眼一睁,见到萎缩在地上那汉子的泪脸,他那颗结冻的心破裂了,一阵痛楚袭来,他勃然大怒,一箭步跨上前,把那汉子狠狠从地上揪起。
“为什么让那么小的孩子去做工?为什么不好好栽培他,让他受教育,让他学技艺,让他像个正常的孩子快快乐乐的长大,给他一个机会,让他将来在这社会上能有立足之地?”
不公平,高腾云明明知道他对这汉子的质问不公平,他比谁都要明白这汉子背后会有的苦况、他的无能为力,可是高腾云控制不了白己。
他的心也碎了。
那恸哭的汉子吓怔住,满是红丝的眼睛却滚出更豆大的泪珠,他抽泣道:“我…我也是想,可是他…他妈妈才生下双胞胎,五、八个孩子,又…又有老人家,家里太…太苦了高腾云纠缠的双手突然一软,松开那汉子,那汉子倒退的当儿,高腾云自己也必须费力才能站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