匆入树林,躲入瓦舍。天色将暗了,青狼盘算着,不便带真真走夜路,也只得先就此避过一夜。滚眉也这么说。他慌慌忙忙欲走时,真真喊住他:“周先生,”她卸下自小佩戴的富贵春金锁片,交与了他。“请将此物转呈我爹,告诉他是我心甘情愿随青狼走…”如此亦或可助滚眉避祸也。
此时她也不免悲伤落泪,切切地交代“告诉我爹,真真不孝,真真求他原谅,但望…但望日后父女犹有重见之日!”
宾眉望着金锁片摇头叹息,这锁片上雕镂的荣华富贵,从此去矣。青狼又在门口拉住宾眉。
“三天后再把锁片交上去。”
宾眉自然明白。三天后,青狠带着真真,已深入莽莽群山,不复可寻了。
黑寒的瓦舍,一对惊命的鸳鸯拥着、吻着、相互爱怜着,哪怕门外不数步便是重重的危机,也不能减去一丝丝两人的情意,或也正是这重重的危机,更使那情意浓上千重,万万夜,渐渐深了,忽然间两人都感受到,周遭有一种奇异的死寂。青狼竖耳倾听,远远荒坡那一头,只有在亡命里呼号的风声,此外是一片沉甸甸的安静。
他悄声对她说:“我出去探探。”
“不要!”真真惊悸的拉住他的手,不要他离开。
“别怕,只在树林子,马上回来。”
一个深吻浓郁郁的留在她唇上,他不在的片刻里,可以陪着她。她捧着心等他,那扇破门吱咯的开了,她一颗心始落了地,娇呢投向那道高长的人影。
他拥住她,附耳温温柔柔唤一声:“真妹妹…”
这一唤使得真真的五脏六腑全部震开来,像听到恶魔的呼唤…他不是青狼,他是凌秀!幽暗中,他把一串响的东西挂到她颈上。那是她交给周滚眉的金锁片。
汲文斋里,像刮着惊怒的风,下着愁惨的雨。
真真被凌秀-掷,掷到了父亲的床榻前。闵正拖着-条松散的辫子,撑起白衫里半具瘦塌的身子来。病沉的人,迸出了旺急得不寻常的精神。
说是中邪,说是昏头,都不能解释真真的行为,闵正又惊又急,气得直哆嗦,而真真跪地泪流满面,一声声的哀求:“爹,我爱青狼,我与青狼已有盟约,求求您,让女儿随他去,我愿意荆钗布裙,跟他过蛮荒生涯的日子!”
就算闵正再是一身的清骨,不屑于世俗,他到底出身诗礼,又是在上做了官的,怎么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。他颤声斥道:“蛮荒生涯,哪来的钗?哪来的裙?真真,他们是一群茹毛饮血,未开化的番子呀!”
“不,不,爹,他们也是人,他们也同样有情有义,有规有格,尢其青狼,尤其青狼…”
闵正扯住帐子直喘。“再怎样,一名深山的番子比得上文明人吗?真真,你知不知道爹已将你许给了凌秀,你凌秀哥哥对你一片心,你这样辜负他?”
他摇首重重叹息。
“你自毁了好姻缘,自毁了好姻绿,如今,他还要你吗…”
一语未毕,那守在门前的凌秀,磕一声拜倒青石地上。“恩帅,凌秀对真妹妹之心,自始至终,未有丝毫改变,只要恩师一声准了,凌秀马上与真真成礼完婚…”
哪知真真哭出声,断了凌秀的表口。“爹,真真与青狼订有终身,真真只嫁他一人…”
她父亲抚住心口,彷佛气也透不过来了。“真真呀,真真,你胡涂到这地步!为父的余日不多了,你教我到了九泉之下,如何面对你那死去的娘?如何向她交代?”说着“哇”一声咳出一团血在绿褥子上…人便摊在乌心石的床板,双泪直下。
真真吓得跪爬过去,凌秀也抢到榻边,而一直抱着小枣子立在一旁垂泪的闵玉,也赶了过来。她一向是个最无能为力的女人,自真真遇劫,闵正病沉,她只是张惶失措的,难有什么主张,现在,她推着小枣子哽声说:“去,小枣子,求姐姐去…求姐姐听爹爹的话,答应爹爹的安排,不要再忤逆。”
小枣子一把瘦伶伶的小手臂勾住真真的颈子,见大人个个流泪,他也跟着哭泣,还更伤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