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代把腊烛了，顷刻即灭的烛光，飘一抹烟白，约心里有痛，也不敢有任何表。匆匆切了四份糕，两份摆在空位前，看来更凄凉。

“约，你来得正好，”慕华挽住她的手：“我们刚收到纽约最新一季的服装资料，劳你看看。”

约猛地坐起来，抄起那相片。不，她不想再找这个人，不想再见到他、再记得他、再让他挑起记忆、再让记忆折磨她。

她母亲接着双手，解说：“巷那家没有布丁夹层的，以霏喜布丁夹层的。”“妈，”女儿的一脸不以为然。“你为什么不提醒我，让我从外面买回来呢？外又是风又是雨，一个大意，又闹病，很麻烦的。”

她谈到一些工作上的情况，碰上那人的事，绝不提。实则母亲并不知有这么一个人的。

她们决定还是到以霏的房间去。她们帮她上三支腊烛。

以霏把所有心事收埋在日记里，像珠宝藏在珠宝盒里。割腕之前，她一把火给烧掉，准备一起带走似的。只让约在灰烬里找到几片残页和半张焦黄的相片，然而就凭这断简残篇，约便肯定有个人和死，脱离不了系。

烛光亮了，母女俩却沉默下来，气氛变得低沉。

她趁黑木然地走回房间，相片又放回糖果盒，收柜里去了。不能把最后的样毁了，她这么告诉自己。

从那时起，她从小女孩变成了大人。

宵时分，约躺在床上，望着映在粉璧上间凄凄的目光，一遍遍重复…把今天忘了，把过去忘了，一切统统给忘了。往事都去了，她不要再沉缅，不要再愤怒，不要再伤心。她下定了决心。

八年前，约已经知这姓方的男孩便是祸首，八年前，她也曾经想要找此人，同样一无所获。

三个月前，慕华找她为杂志社编译外文稿，她欣然接受，虽然不是正式职份，每月万把块的稿酬，对家况也不无小补。

至死都不知即将大学毕业的女，何故突然自杀而死。

糕？”

她吞一糕。“这布丁好香好甜，妈，你这趟路算没有白跑。”语气是嫌夸张了些。月凌，神却有些恍惚，约发现她是在倾听后邻家的喧哗。那人家同样有双样年华的女儿，只要妹俩在家，总有斗不完的嘴，扯不完的笑话。哪家妹不是这样？“哦对了，妈，告诉你唷，”约试图引开母亲的注意力。

约起走到柜前，推开底层屉，从什中翻一只小糖果盒，捧回桌前。她慢慢启了盒盖…躺在盒底的那残存的日记和相片，像秋天地上的枯叶。她把相片挑来，左半边的画面烧去了，只约略可见到立于中央的廓，相片的右半边则仍完好，那年轻人的半影像，黄的，还是清晰。

勉上完那学期，即提早退休了。

半年之后，他郁郁以终。

“看着今天神还不错，老在家坐着也闷的，这才门，不碍事的。”约叹气，瞄瞄璧钟。“不早了，我换个衣服就去晚饭，吃过饭，我们再…”她里一阵哽。“替以霏庆生。”

大学生的模样，一双有力的神，目不转睛看着镜，看着约。

九月，小方伴我北海岸序…相片背后，一行的手迹。

她扔下相片，把脸埋手掌心，无由地心灰意泠。

吃完糕，约又和母亲聊了片刻，见她渐有倦意，更促她上床安歇去。约把厨房和桌面收拾净，回自己房间，在灯下默然凝视桌角一幅檀木框成的全家福旧照，画面上的父亲…在省中被喻为才的梁老师，依稀一张朗的笑脸。约的膛又被一只手一把揪住。哦，为什么她始终习惯不了这悲痛的觉？父亲是个情激昂的人，向来大喜大悲。赏心之余，眉飞舞；不平之余，气愤填膺，兴与不兴，比四季变化还要鲜明，这或许就是他丧女不到一年，即跟着撒手去了的缘故吧，约闭哀戚地想。

没有人知。

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亲撞见这个人的一天，但是事情来得太突然了，一场追逐徒劳无功，她随后被女警卫组长“护送”下楼，也只知他是见飞新庄工厂的业务员，此外，一无所获。

何况她没有剑，只有母亲。父亲死前以惊人的力抓住她的手，狼狠对她说：“照顾你母亲，否则爸爸不会原谅你！”

月凌回过神，摇摇，拍拍女儿的手，对她微微一笑，笑里依然有着那抹去之不了的凄侧，好像她这一生再也快乐不起来了似的。每见到母亲这般的形容，约就起泪意。从前的母亲是那么丽和悦，和前这个恍惚且憔悴的女判若两人。八年前她接踵失去女和丈夫后，昔日那位人生过得安逸满足的梁师母，就再也不是她了。幸福的女人，是最禁不起打击的。

一个人的决心，有时候不是意志力能主宰的。隔天，约到见飞大楼，总算有了刻的认。

一编辑，就碰上总编慕华。

于是，约淘米炊饭，清炒一把绿椰菜，母女俩就一锅汤，简单吃了晚饭。饭后，约装作致问：“我们在哪儿切糕呀？”

找他什么？指责？咒骂？这样的复仇，未免太廉价。敢情她还能像那古代的侠女，衣袂飘飘，提剑去为亲雪仇？八年了，以霏的魂魄早已灰飞烟灭，慈父也接踵而去，就算今日寻得此人，得报此仇，破碎的家里还能再回来什么？

昔日省中同学课余总找梁老师打球，年近五旬的他，换上球衣，和一群小伙打成一片，满场飞奔大笑，但是以霏死后，他整个人变了。天那个学期，他在课堂上教书，提到长女的油彩天分，突然掩面痛哭，把一班学生吓呆。

“明天我还得到见飞，慕华有份资料要我整理，可能要忙上几天。”

她在一个位落坐，审阅起那批资料，今夏预定推的一系列粉领族服饰专辑，需要分外文稿合。“风华”杂志自转型之后，

这么多年，相片上这个陌生人，成了约最憎恨，却也最熟悉的人，数不清多少日，她带着满腔烈火看着相片，看着他，在心里谴责他，诅咒他，痛骂他。她把他的眉目相貌看得如此仔细，如此熟悉，恍惚间觉得他是活的，会呼的。他回眸看她，那双睛彷佛转动了起来，那样维妙维肖，呼之，真得就像…就像今天她在见飞大楼看见的他。活生生的他。

末了，她手拈着叉，看着母亲。“你一个人在家没有问题吧？”

约陡地一，喊：“我们不唱生日快乐歌了，以霏老说这条歌怪聒噪的。”以霏没这么说过。

她悄悄奔厨房，搜一盒火柴，决心让这张火里余生的相片，真正化成灰。火焰伸小，才刚了相片那么一下，约又狭然把火拿开，饥渴的小颤着，旋即死去。四周又是一片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