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凌波不过横塘路,但目送芳尘去,
锦瑟年华谁与度?月楼花院,琐窗朱户,
只有春知处。
飞云冉冉蘅皋暮,彩笔新提断肠句。
试问闲愁都几许?一川烟草,满城风絮,
梅子黄时雨。”
烛光莹然,佳人如玉,明骥的心先醉了,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,借以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,千万不可以被她迷惑住了,毕竟如今她的嫌疑最大。但他信誓旦旦的诺言在接触到她含情脉脉、如泣如诉的秋水双瞳时,全都破碎得不堪一击,他醺醺然地望着眼前丽人,非为酒醉,是为人醉。一曲既了,他倏地惊醒,鼓掌叫好:“果然音韵悦耳,歌声绕梁,姑娘真不愧为京城第一琵琶女,在下仿佛见到白乐天在浔阳江头听见的那曲琵琶行,‘大弦嘈嘈如急雨,小弦切切如私语,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。’形容得太妙了,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哪得几回问。”
无欢盈盈地站起身来,按班行礼:“公子谬赞了,无欢愧不敢当。”
明骥优雅地回礼,仍不住口地轻叹:“你应得到的,更难得的是在下竟有此荣幸得蒙姑娘青睐有加,竟能进入姑娘的闺房中聆听妙曲,在下真是受宠若惊了。”他故作轻薄地试探着:“姑娘盛情厚意,在下并非是不解风情的木石草人,怎奈家中管教甚严,无法徘徊花街柳巷多时。今宵一会,我们何不逢场作戏、虚龙假凤一番呢?”
羞赧与悲愤霎时染红了无欢的脸颊,她万万也想不到幼时仁慈宽厚的大哥哥竟是薄幸无情的人,她冷笑着说:“无欢当公子是临危救急、义无反顾的大恩人,没想到公子竟当无欢是寻常歌楼酒女!既是如此,无欢也没话可说,公子还是请回吧,别让这污秽之地玷辱了公子纯白清净之躯。”
明骥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她逐渐变冷、变白的容颜,内心闪过一丝酸涩。真是见鬼了,今晚他的感情神经特别敏锐,一再地叫他不要太狠心了。他神色凛然:“姑娘,在下没别的意思,只是情不自禁…”
“情不自禁?哼,多美丽动听的话啊,一句情不自禁就可以作贱我这个酒楼女子!鲍子,你又何必用这种花言巧语来玩弄我呢?你只要摆出你的头衔、权势、财富,我还有反抗的余地吗?”无欢自怨自艾,只盼转移他对自己的疑虑,但说着说着感怀身世飘零,连自己都要信以为真心酸落泪了。
“无欢,难道你当真不肯原谅我的口无遮拦、胡言乱语吗?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么绝情的人。”他的目光深远而绵长,语音轻柔得如微风拂过平静无波的水面,在她心湖荡起了丝丝涟漪。
明骥话语甫落,才发现这是他内心深处真实的感受。近三十年来的岁月,他首次惊觉自己可能爱上了眼前柔若飞絮又谜如幽谷的女人。
“公子有心也好,无意也罢,总之是无欢命苦,此身已落红尘,难免公子会将我当成低三下四的女人。无欢书念得不多,但几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。我自是不敢奢望公子将无欢当成名门闺秀以礼相待,只盼…”无欢心如刀割,咬咬下唇才能把这番话说了出来:“下回再见面的时候,公子不是恩客,而我也不是歌女。”
明骥心中一震,忘情地握住她举起酒杯打算一饮而尽的冰凉小手:“你这话简直让我无地自容。我乍见到艳美无双的你,就已惊为天人,此身此心早已不属于我了。一见钟情或许已被人用得泛滥了,但这话的确是我真挚的感受。”
他深刻地剖白自己,感到她的手轻轻战栗,微微使劲打算缩了回去。他握得更紧了,无意间翻过她的手来,却发现那小手心极是粗糙,手掌上满是老茧与刀痕。他倏地绷紧了脸上肌肉,脸色也悄悄变白了。他竟没有拂起她衣袖一睹究竟的勇气,万一她真是那刺客,自己能狠下心来逮捕她吗?又怎忍心让她深陷囹圄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