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洋闭上双眼,咬紧牙根的脸赤血冲涨又褪为惨白,一动也不动。
“明天一早你就回山上去,好好照顾自己,不要再活得人不像人了。”咸柏叹口气说:“干脆…我书也甭教了,搬到山上,永远和这里断绝关系。”
厚重的云层层相叠,湿气极重雨却下不来,院子里初展蕊的几朵杜鹃花感受那冷意,一夜怯怯摇颤着。
…。。
晴铃终夜辗转,昏昏入眠又惊醒,当第一抹天光透进,她就迫不及待爬出后窗,在鬼屋和白千层之间再度搜寻。
清晨露水落了许多在她的衣服头发,冷入心底。人是没有,但她仍不死心,蹲跪在地上拨草扒上,深恐错过一点蛛丝马迹,毁了最后的一线希望。
炳!有了!在鬼屋偏角的水沟旁有剩半截的香烟,还纯白似新,没有风吹日晒雨淋的痕迹,分明才丢弃的,而且是雨洋惯抽的牌子…
昨晚真的是他,他没有忘记她,还回来看她了!
下一步怎么办呢?要找他只有到咸柏处,但咸柏一定千方百计阻挠,到时不仅见不着雨洋,又会成为另一次尴尬。
晴铃在房内绞尽脑汁走来走去,还书仍是唯一的借口,书里夹纸条呢?不!咸柏当然会撕掉…她忽地停下来,眼睛盯视旭萱没有带走的一盒蜡笔。
对了!颜色!
她把蜡笔全部倒出来,挑出其中的最蔚蓝,再翻开《零雨集》,在首页的空白处均匀涂抹,专心一志的,不留一点缝隙,所有海天般的思念、忧愁、期盼、情意都流注在笔下,如果雨洋真心在乎她,又在乎得够深,无字胜有字,必然懂得。
等晴铃换好白色制服已经不早,满怀希望骑车上路,她半年来没有这样拨云见日的明亮心情了!
另一边的雨洋也彻夜心思翻搅,壁虎看了一只又一只,直到墙上映出微光。反正不能睡,他一早就到巷尾小树林抽烟,那晴铃曾经伤心哭过的地方。
因为如此,他才看见晴铃急奔而过的身影,直往咸柏家。她发现了吗?
咸柏对晴铃的突然来访很惊讶,却也马上冷静,往身后一看,庆幸雨洋不在,而且有在军中一起床行囊被褥就收拾干净的好习惯。
“对不起,打搅范老师了。”晴铃先想好开场白。“听说雨洋回来了?”
“谁说的?”咸柏清清喉咙。“呃,他并没有回来。”
“雨洋是赵先生的好朋友,赵先生过世,他应该会来祭拜吧?”她说。
“雨洋东飘西荡的,我们还无法通知他小赵的死讯呢!”咸柏说。
这是晴铃预料中的否认态度,屋内也没有太明显的异状。但她相信两颗心之间独特的灵犀,不露出沮丧的样子,反而微笑地拿出诗集说。
“要见到雨洋似乎比登天还难。范老师说得也对,不如书交给你,有机会就替我还了,也省得我挂这份心。”
“没错!没错!”咸柏也笑了,很快接过诗集。“陈小姐为一本书跑那么多趟,真的过意不去,早说放在我这里就好了,不是吗?”
“你一定会亲手交给他喔?”是一场大赌注,不赢即输,她需要再保证。
“一定会!”咸柏说。
等晴铃车子骑到看不见人了,雨洋才踏入后面的厨房。
“瞧!天下红雨了,陈小姐留了半年的书竟然不要了!”咸柏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。“陈小姐是聪明人,时间久了毕竟会想通,知道她的医生还是比你这写几首臭诗一身麻烦的臭小子好,你该彻底死心了吧?”
雨洋带着木然的表情。不论是有意或无意,诗集在她那里,他也习惯了,彷佛有一部份的他留在她身边就永不忘怀。
那么,昨夜锥心唤他,今天归还诗集,又是什么意思?
他想拿书,咸柏先快速翻一遍,怕藏什么玄机似的,确定安全了,才还给他。
雨洋一眼就看见那页蔚蓝,以前没有,只有晴铃才会画上去的…
瞬间,他的脸彷佛面具绽裂般,由痛楚到喜悦,再到矛盾的挣扎,到更纷乱的煎熬,迸出了条条创痕。手掌颤抖地覆住那整片颜色,也彷佛触及了她,火的热情和水的温柔,狂涛卷起冲向五脏六腑,他又有什么资格接受呢!
除了使她的世界变灰变黑之外,他还能给她什么?
就因为她如此多情,他才更要无情,希望她一生都快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