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四个人。咸柏坐在长椅上,后面站的是雨洋,背着垮垮的背包;远远另一端,靠墙而立的是建彬,晴铃在他身旁,脚旁是两只咖啡色的皮箱。
那种沉默与不动,乍看之下,像风景照片里的人。
咸柏神色凝重,习惯性地喘气,尤其惊涛骇狼的这几天,咳痰得更厉害了;他一上山便臭骂马荣光,说雨洋恋爱闹那么大的事居然没告诉他。
事实上,塯公圳的所有人都被瞒住了!
照理说,事情不难去联想,但邱家并不知道雨洋的去处;中间的关键人正霄又不确知雨洋和晴铃的牵扯,即使听闻晴铃上山服务,但台湾山岳那么多,谁又想到和雨洋是同一座呢?
后来是台北兄弟们一次众会,正霄的妻子君琇无意中提及晴铃在矿区的事,三言两语对照下,咸柏内心一惊,才发现大事不妙,当下饭菜全失了胃口。
辗转几个紧急电话找到马荣光,证实了雨洋和晴铃三个月来都在一起,他脑袋一片空白…唉!千方百计阻止,想预防悲剧的发生,他已经看过太多不幸的例子了…结果那两个人还是爱到一起…
气也不是、哀也不是,就是呆傻了。前景茫茫,他只能向邱家求救。
邱医师夫妇一样震惊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整件事看来,雨洋和晴铃相恋始于永恩宿舍,即使无意,邱家也脱离不了督护不周的责任,很难向新竹陈家交代。
“如果陈小姐是你们的女儿,你们会反对吗?”咸柏问。
“我挺喜欢雨洋的。”纪仁说。
“我想,以雨洋的身世背景,大部份父母都不会安心的。”惜梅含蓄地说。
这就是了!陈家那儿肯定更没戏唱了!
他们讨论的结果,决定邱家不介入,因为原本一桩单纯的儿女情事,若又扯上亲族间的怨怪纠纷,会让局面更复杂,造成更难收拾的后果而已。
最后纪仁找来建彬。这位兄长反应十分激烈,纪仁以长辈威严好说又歹说,希望他能做个缓冲人,在惊动陈家父母之前大家有个好商量,把伤害减到最小。
但这几天看下来,对事情的帮助不大。因为建彬从头到尾都是忿怒难抑的,以前对雨洋印象就极恶劣,现在更当他是心术不正的登徒子,一意反对到底,根本无法理性沟通。
反而雨洋和晴铃表现冷静,也不似胡涂乱爱一通。本来对不听劝阻偷偷恋爱行为也很生气的咸柏,不禁开始同情起那两个年轻人,希望他们能有一点机会。
可是建彬深仇大恨的样子…唉,荆棘路,恐难行呀!
喀、喀、喀、喀…
建彬一肚子火,不!是全身冒火!他用力按着指关节,一段段响着。晴铃最怕听这种声音,总会起鸡皮疙瘩哇哇大叫。他偏要弄,这女孩平常任性不安份也就罢了,竟又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,就让她怕,看能不能头脑清醒过来!
被告知这个消息时,他最先想到的是一直视为晴铃未来夫婿、内心很敬重的启棠学长,有妹如此,怎么向人家交代呢?
接着,父母的反应、家族的责难、朋友的嘲笑、外界的闲言…他们陈家将如何在地方起坐?别说新竹,恐怕连整个北部都混不下去了!
当知道祸首是一年前深夜曾赶去“抓”过一次的范雨洋,他忘了长幼礼貌,对纪仁姨丈大吼:“不是说一切没事吗?我就说那个人有问题,你们偏不相信!”
又悟出他亲自送上山要为偏远地区服务的晴铃,其实是投奔情人的一场骗局,昭昭白日下被耍弄,更忿忿地无法原谅!
为了陈家名誉,他不得不忍耐处理,到矿区的一路上,他拒绝和咸柏讨论,不愿听更多细节。诱拐良家妇女又有什么好解释的?
没叫警察抓人已经便宜他们了!
唯一想做的,是速速带误入歧途的妹妹回新竹严加管教,从此和那居心不良的外省军人一刀两断,永不见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