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?”
“我…”伶牙俐齿的堂姐雪兰低下头,平日总抬得老高,看起来像是在对人颐指气使的下巴,此时低得几乎缩进脖子里。
“你是不是跟他上过床?是不是?”婶婶的声音越拉越高。
雪茵僵立在晒谷场上,屏息静听这一场审判。
“你说呀,是不是?”婶婶抓起雪兰的头发,猛往墙上掼。
她堂姐平常挨打时,哭嚎声总是惨厉无比,中气十足,今儿个却无声曲意地承受住。
挨之一顿毒打之后,雪兰双腿瘫软,跪在她妈妈跟前。“我怀孕了,不知道该怎么…”
“什么?”婶婶声嘶力竭,忙揪着雪兰的后领,往义德村浩浩荡荡开过去。嘴里像放鞭炮似的吐出连篇咒语:“杀千刀的败家子,好大的狗胆…”
她嚷嚷得两眼发红,根本没注意到呆立一旁的雪茵。
“婶婶!”
“不关你的事,进屋里去!”不到二十岁的女儿让人家睡大了肚子,她心底的恼火可想而知。
“雪茵,”奶奶在东厢侧门唤她。“进来一下。”
“喔。”惊魂甫定的她,哀怜地目送雪兰和婶婶匆促蜇入三岔路,才跨进奶奶的卧房。“奶奶,姐姐她…”
“自作孽不可活,又倒媚碰上这样的妈妈,能怎么办?”她不是不关心,是压根儿插不上手。
悍名远播的婶婶,连叔叔都没辙了,她奶奶当然更只有叹息的分。
“你爸爸写信来,你自己看。”奶奶把一封航空信递给她,口中兀自地念:“整整十年了,我以为他的良心被狗吃掉了,没想到他还记得有你这个女儿。不过,没用啦,什么人不好娶,去娶一个洋婆子,祖宗的脸都被他丢尽了。”
雪茵静静聆听奶奶的数落,两眼则怔怔地盯着附在信封内的机票。
她爸爸只简明扼要地说想念她,要她尽快办妥签证手续到美国和他再婚的妻子、儿子住一起,其余什么也没交代清楚。
“你去不去?”奶奶突然话锋一转,回头问。
“不知道。奶奶不让我去我就不去。”十年不见,她几乎快忘了她爸爸的长相。父女俩像陌生人似的,却要住在一起,实在很难想像那种格格不入的情形。
奶奶谨慎地敛起脸容,叹息一声接着一声。
“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…留在这里,名不正言不顺,我很了解寄人篱下的痛苦。明天,我就陪你上台北。”
“明天?不等我高中毕业再说吗?”只差两个月她就可以拿到文凭了,到时候再去也不迟呀!
奶奶欲言又止地似乎在担心着什么。“你爸爸那人呐我最了解了,没有特别紧急的事,他最不会写信回来的。你先去看看,如果真的没什么,你就再回来把书念完,学校那儿请几天假,应该没关系。”
“可是…”雪茵把婉拒的话生生吞了回去,她鲜少看到奶奶如此地忧心仲仲,莫非她爸爸真出了什么事。
“前天,我梦见你爸爸回来了,穿西装打领带很体面的样子…”忽地,一滴豆大的泪滑落奶奶的前襟。“这是个凶兆,咱们乡下人,除非衣锦还乡,要不然就是…死的时候才会穿得那么体面。
“奶奶…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,爸爸才五十出头,他怎么会?”
“你不懂。其实你爸爸是很孝顺的,他每个月都有寄钱回来,为数还不少。”奶奶起身,由床底下抽出一只朱漆木盒,置于桌上。“你看,将来足够给你一份丰厚的嫁妆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