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惨淡地吹在木条玻璃窗上,引发一阵震波,灵族凄凄恻恻抬起头…月光如烟映照在壁炉上方一幅画上,宽银框子嵌着她母亲的肖像,她身着黄缎珠绣马来王妃服,修长姣艳,一双含情的美目,依稀在等待,在渴盼。
在流泪。
她是灵龙的借镜,至今从未忘记过,在她尚不曾含恨而死那之前,灵龙便已赌誓,绝不踏上母亲那条路。
二十年前,薛香芸是上海红极一时的女星,艺名传播到美国,好莱坞派人接了她远渡重洋去拍戏,在影城一待三个月。
一天趁拍戏的空档,薛香芸夹杂在观光客当中,片场四处蹓跶,逛到一处搭着马廏、水井、仙人掌,荒凉的西部片布景里,突然有个人踉踉跄跄跌进她怀里。
那是个高大黝黑的年轻男人,浓眉深目,贵族般古典挺俊的鼻子,但是额上有血迹,满脸都是惊悸、风霜和疲倦的神色。他抓着香芸的双臂,求恳道:“帮帮我,小姐,帮帮我…有人追杀我!”
香芸是个极娇弱依赖的女子,一生只有别人照顾她,没有她照顾别人的时候,然而这个仓皇求助的男人,却不期然引发她一种母性的护卫心,她望着他那恐慌乱颤的眼神,那一霎决定:任定人都不能在她手上伤害他。
她把陌生人藏在片场直到入夜,然后偷渡回暂居的公寓。
那一夜,甚至尚且不知道这人的名姓、这人的来历,便在一种气氛、一种想象、一种叫做缘份的解释下,薛香芸爱上了他。她用温暖的娇暖的娇躯去安慰这受惊的男人,从那时候开始,把一生献给他。
香芸正如所有陷入情网的女人,以为只要是爱,在爱的名义下,就可以没有理由,做一切奉献,而在这样的奉献下,她会得到应有的幸福。
她一辈子坚持这样的信念,然而她一辈子没有得到幸福…只有痛苦。
那男人是流亡的马来王子,追杀他的是南洋岛国的反对势力。劳沙出世的时候,家族便失了势,他做了十年的人质,在担惊受怕中度过青少年时代。十七岁那年,宗族里的长辈以一次突击的行动,将默真营救出来,送往欧洲。
默真在海外流狼了十二年,居无定所。后来,他几个叔伯终于联合起来,与对手展开激烈的夺权斗争,渐渐地占了上风,岂知对方竟派出杀手,到海外狙杀劳漂皇族的子嗣,做为一种复仇。上个月,与默真同行的两名堂兄弟在奥地利中枪身亡,默真惊狂到美国,杀手也接踵而至。
那日若不是香芸的援救,他绝无法活命。薛香芸收留了这位落难的王子,片子杀青之后,她干脆留在美国,过起极度隐密的生活,为的是保护默真。
他们在惊险中度日,时时觉得恐怖,然而在爱里谴绻,像天寒原冻中一对小鸟,紧紧相依而活,有一种绝望的甜蜜。后来香芸回忆,依然觉得这是她一生中最可资怀念的日子。
风云终于转变…一个深夜里,一帮黧黑的马来人破门而入,把默真从温香软玉的香芸怀里拖了出来,默真自知这回劫数难逃,满头冷汗涔涔直流,跪地连声的求饶。
然而那帮人却把默真团团捧起,喜形于色,他们告诉他:“劳沙家族胜利了,王子可以回国了!”
王子回国了,郁郁苍苍、草木龙蛇的南洋,他给它带回一位国色天香的王妃。
本族得势,苏丹登基大典上,他站在代表皇家权威的金伞之下,恭看七皇叔坐上王位,他自己却依然战战兢兢感受到别人的淫威,疑惧始终是他命里沉重的负担,而香芸的美,是那负担之上更大的压力。
王子的宫庭来客盈门,全慕了王妃的美名而来,其中不乏本族掌权的显贵,在默真心目中,是握有左右他生命的人,他让风华绝代的王妃陪侍他们。
水宫里月夜清凉,椰子树摇曳成想念的影子。香芸王妃换上马来传统服装,环佩叮当,出来见客,银蓝色的上衫绣着纤巧的花朵,金红色曳地的莎笼彩绘出艳灼灼的一座南洋花园,蛾眉朱唇的中国美人在那儿落地生了根。她为贵客奉上用水晶杯盛的生剖椰汁,皓腕上的翡翠镯子和金环撞出清脆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