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敢告诉世宗,他眼里所藏着的怀疑,是对的。
她是在来到大明宫后才察觉自己有孕的,蓝田种玉者,并不是她所深爱的世宗,为此,她曾想过打掉北武王的遗祸,但在群妃并起美人环伺的后宫中,她这名初来乍到的新妃毫无地位可言,急于巩固自己地位的她,必须趁着皇后扶育年幼的太子,而她正值得宠的这个当头,为世宗诞下龙子,好在后宫中争得一席之地,于是,她选择留下了铁勒。
只是铁勒诞生的日期,再怎么算都会启人疑窦,为了瞒天过海,她自北武带来的两名侍女,日日喂她服食缓胎之葯,眼看临盆之日将近,她仍是不放弃拖延日子,直至临盆时限已过,只差数日就到达安全的日期,她依然不愿诞下铁勒,苦苦一味拖延得几乎丧命,最终,她总算是在她所要的日子裹临盆产子。
时光之河停止溯游,关于西内娘娘诞子的记忆停在遥远的从前,铁勒张开双眼,来到河中顺川而下。
时光推至他七岁时,在他被父皇送去北狄前的那个冬夜。
将这个秘密告诉他的,并不是母后,因为母后即使是作梦,也不会将这极力想隐瞒的秘密说出口。然而在母后身旁,那两名伴随着母后的侍女,不忍见他因受世宗冷落,故而有想回故国念头的母后长年累月苛待,在那夜,当他因即将被送去北狄,独自一人躲在寝殿一角哭泣时,她们将他拉去了四下无人的暗处,在他耳边字字道出众人所不知的秘密。
铁勒的泪水凝滞在脸上,他不信,纵使她们说得再怎么真,他还是不信,只想当这是一场噩梦,但在次日清晨,他发现两名侍女,一人毒发陈尸在殿内、一人不知所踪,而命人前来清理殿内的母后,她脸上那神秘的笑意,令他下寒而栗之时,他明白了自幼以来母后待他的种种所为何来,也了解了冒死告知他的两名侍女,因他付出了什么代价。
自那日起,他遗忘了该怎么落泪。
嘶啦一声,母后的笑意消逝在川水中,他再度顺水前行,来到已成年的十数年后,那一日,父皇采纳太子卧桑之荐,钦点刺王铁勒派驻北狄边防。
下了朝后,在寂静无声的翠微宫宫廊上,卧桑一边在他的耳畔低语,一边在他手心写下四个字。
北武王子。
铁勒震愕莫名,不知他是如何知晓这个秘密的。
卧桑的脸上带着笑,会发现这个秘密,其实并不是偶然。
原本,他只是为父皇长年待铁勒冷淡如冰的态度有所疑惑,他一直都很想找出原因,但在父皇那边,无论是明问或是暗示,他得不到答案,因此在这回前去北狄巡视时,他刻意腾出时间,在北武国边境寻找一名当年自大明宫私逃而出,而后销声匿迹的侍女,但他没想到,在那名侍女身上耗费了千金哄她开口后,他所得来的答案竟是如此。
这个消息不能见光,一旦有第二者知情,天朝难保不引发一次动乱,而他一直都想保护的铁勒,将在父皇发觉为西内娘娘所骗为敌育子之后,立即成为父皇的刀下之魂。
为此,当他走出那间侍女所住的小屋时,他命离萧进屋去,当离萧再次走出小屋时,屋内中人,失去了所有音息。
回朝后,他刻意点明铁勒派驻北狄,为的就是让铁勒能够一手掌握北狄的情势,如此一来,只要铁勒不兴兵北武国,那么父皇也无法造成铁勒与北武王父子相残的局面;二来,只要铁勒少在朝中,父皇自是减少了能将铁勒远贬或是削权的机会。
几番对话后,站在廊上的铁勒,听见卧桑在他的耳边开出两个条件。
“我有两个条件。一是,你必须和我一样守口如瓶。二是,将来你得帮我一个忙。”
将来?卧桑指的将来到底是什么?他不解。
水声泼刺泼刺,时光之河再往前流动了些,急急缓缓的水势中,铁勒来到了卧桑弃位前的那一夜。
翠微宫底,宛如迷宫的地道里,人鱼膏的灯火照亮了卧桑的脸庞。
“多年前,我为你保守了一个秘密。”卧桑走近他的面前,带笑地一掌拍上他的肩头“现在,我要你还我这份人情。”
铁勒盯紧他的眼瞳“你要我怎么还?”原来当年他所留的那一手,就是想用在这个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