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逝世,才满月的他又不幸染病,种种都是严重打击。
避府绝不能倒!在如此强烈的信念中,她这个妇人只得撑起肩膀,在丧子锥心之痛时承担所有风雨。她以为自己没有能力,却仍是咬著牙忍受外人的是非评论,十数年过去,管府生意较管老爷生前更为茁壮茂盛,耳语不再,原来讥笑她的同行如今也噤声尊敬。
她俨然已成为管府主母。
宅里的莺莺燕燕早已散去,留下的,只是豪门大户不为人知的残缺。
[奶奶?”管心佑的呼唤,让管老夫人如梦初醒。
她缓慢地移动视线,凝望着唯一的孙子。“佑儿…你也该成家了,奶奶希望我还在的时候,能够看到你娶妻生子。”
“奶奶,您会寿比南山。”
避老夫人微笑。“奶奶不需要寿比南山,只要你过得好。”拍了拍他的手。“我知道你对文府干金有意,那孩子叫做若琼是吧?”
“是的。”管心佑回答著。
其实管府和文府已有口头婚约,只是文老爷因为官职而必须举家赴西域一年办事,婚事才延宕下来。
他忘不了和若琼姑娘初见的那天。当时他年少气盛,原本厌恶奶奶不经他允许擅自替他作主选媳妇,从不给那些少女好脸色。
除了她,文若琼。
在那落叶季节,他见到她一身粉衣,静丽端坐于亭中。她的气质柔弱,容颜绝美,如同不食烟火的仙子由画里走出,不过一颦一笑间,竟使他瞬间情动。
避府嫡孙的媳妇,谁会拒绝?于是也就这么定下了。
“佑儿…”管老夫人怱地幽然出声:“你…与那文姑娘,也不过见了两次面吧…”
“是啊。”一次为初见,二次就是订亲。他拿起几上瓷杯,察觉他进门后首度接触的奉茶,在这冷天里居然还是热的。
下意识地往左后方瞥去,丫鬟结福像是从未移动过,半垂脸恭敬地立于同样的位置。他又不自觉地扯动眉峰。
似乎只有这种时候,他才会感受到她如影子般虚无的存在。
“是吗…是吗…”管老夫人闭上眸,仿佛叹息。
他见状,道:“奶奶,您累了,休息吧。孙儿退下了。”
避老夫人只是轻挥手,没有多语。
避心佑行礼后,带著结福离开。
避老夫人在他走后,仅仅望向窗外,眼神遥远,脸容像是刹那苍老了。
自己的孙子是如何模样,她不至于老眼昏花。或许她是太宠他了,只不过…只不过…只不过什么呢?
就算会躇蹋人家女儿,她也只求自己孙子开心。
她瞅视著管心佑的背影,直至模糊消失。没有注意到他身旁的丫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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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晨日。
冷冬已过大半,腊梅也要凋落。
避心佑才从床上起身,便听见叩门声。
“少爷,结福进来了。”
每一日,才睁眼,便是看着自己的丫鬟将铜盆放于桌面,然后退离至一旁。
他走过去,伸手入盆,不同于数天前,冬日的热水已转成初春的温流。这个丫鬟,不用他开口吩咐,就连这样的小事都会注意到。
或许,这是她在他身边数月来,他不再曾想更换其他奴才的最大原因。
在他的认知里“下人”不是人。至少,至少不是跟他一样的人。
命不同,运不同,得到与拥有的也不同,简直云泥差别的高贵与低贱。既然拿他们管府的银子做事,他这个主子会有哪里不满意就全是他们的错,差遗他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净完脸,他只需伸直手,柔软且带有暖意的外袍就很快地从后穿上。他什么也不用做,只要结福退开,就代表更衣已经结束。
正要如往常般去向祖母请安,尚未移步,一阵清淡的白梅香就款款扑鼻。
他意外地顿住,仔细察觉这香味来自于自己穿的衣衫。
“…结福,”在脱口唤她时,他才发现自己头一回记住了奴仆的名字。“…你在衣裳上薰了梅香?”
他以为她会先解释,一般都是这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