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层缘故,她一直让他隐隐感觉到熟悉。
“我刚才爬上去检查榕树的枝叶。”他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她的坏脸色,一迳儿解说。“社区把公园里的植物都照顾得还不错,可是这株榕树的老叶焦枯,生出一些紫红色的斑点,表示土壤里的磷…”
“这是因为土壤的磷…”
两个人同时出口,也同时听见对方提到“磷”的字眼。
咦?他居然还知道问题出在“磷”上面。虽然这是植物中很常见的症状,多数的人们仍然以不清楚的居多。仙恩不禁对他另眼相看。
锺衡看她的眼光显然也很有同感。
“你先说。”他很有风度的退让。
仙恩顿了一下,眼中极快地闪过一道狡猾的光。
“这是因为土壤里的磷分不足,老榕树摄取不到需要的量,叶片才会变成暗绿色,下方的叶子更出现紫红色斑点,只要在土壤里面增加适量的磷质,应该可以改善。”说完,她盘起双手,有些得意地想瞧瞧他的反应。
啪啪啪!锺衡替她抚掌赞赏。
“不错不错,你应该念过本科系吧?”
“X大植病系三年级,钦敬钦敬。”她拱拱手。
“可惜你只对了一半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她撇了撇嘴。
“是真的。”锺衡领着她来到树下,一一指给她看。“你看,老叶虽然呈现暗绿色,却没有坏疽,这种磷缺乏症不符合,再者,新生的叶片有白化的倾向。”
“你是说,问题出在铁质摄取不足?”她用极度不相信的眼神瞄他。
他大摇其头。“铁质不足是不会出现紫色斑点的。问题是出在磷上面没错,然而不是『不足』,而是『过量』了。你继续往土壤里添加磷剂,那就是倒行逆施了。”
“哇!真看不出来。”她把手背在背后,绕着他踱了一圈。瞧他一副庄稼汉的老实样,原来真的对莳花种草有一套。
“磷分摄取饼量,确实会出现一些类似含铁量不足的症状,这两者有时候容易搞混…”他的话声渐渐淡去,然后,对上她挑开了眉的明眸。哈!他忍不住失笑出来。“你早就看出来了,对不对?你是故意说成相反的,想试探我。”
她的手又盘回胸前,仍然是那副得意又调皮的神情。
“我辛辛苦苦念到大三,如果连磷质摄取不足或过剩都看不出来,教授们顶好去跳楼了。”
黝黑的脸上再度咧出亮丽的白牙。“现在我通过测验了,可以知道小姐的贵姓芳名吗?”
两人有了共通的交集,她心中对他的恶感和畏惧,登时化去了一大半。
“我姓张,张仙恩,请多多指教。”
张仙恩?
锺衡蓦然一怔。
这个名字并不多见,难道…
不可能,太巧了。
“很清丽的名字,我猜你的家人一定都叫你『仙仙』对不对?”他下意识地想要探询。
“真被你说对了。”仙恩爽朗的回他一个灿笑。“我小时候被叫了好久的『仙仙』,可是姊姊来了之后,习惯叫我小恩,时间久了,现在连哥哥和妈咪也都这么叫了。”
天下同样叫张仙恩,小名叫仙仙的女娃娃有多少?再细看她的眉目五官…是啊!是她没错。
莫怪他一直觉得她眼熟,只因一开始没有朝少年记忆去推想,也就没有马上认出她来。
他们相识时,她才六、七岁而已,当然已经认不得他了,可是,当年他已经是青少年,认住熟人的脸孔不是难事,更何况那扎着马尾巴、恰北北的小女孩,是他回想起年少光景时,唯一会嘴角泛起笑容的回忆。
竟然是她…
你还记得“仙仙”吗?有一瞬间,他想脱口而出。
可是,接下来呢?接下来就是彼此认出的欢乐大团圆,然后她说起自己这十四年来的成长历程,再问他:这些年来你都在做什么?
教他如何回答?
我后来飙车肇事,害死了一个人,吃了四年牢饭,所以没能再回去陪你种花,除此之外别无其它大事。
教他这么回答吗?
锺衡恍惚瞧着她娇美的神情。印象中的那头长发,渐渐缩短,粉红色缎带解下来,稚嫩的童颜化为纯秀的俏颜,过去与现在慢慢并融,终于结合成一体。
而成品,正悄生生地立在他眼前。
已经,十四年了…
当年她不是很喜欢小动物吗?怎么后来没有念动物系或兽医系,反而学起植物病虫害来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