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见她?
他们只怕连老爷子与她相识都不知道。
“爷爷,恕仪来了。”伍长峰轻声告诉床上的老人。
伍爷爷勉力瞠开眼睑。
“老先生。”她在老人的身畔坐下,按住他的手。
“嗯。”老人好一会儿才发出蚊鸣般的语声。“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…”
“是啊,我去学压花,白天都不在家。”她强迫自己用轻快的语调回答。“老先生如果不嫌弃,改天我送您几幅作品。”
老人微微扯动嘴角,眼眸换上熟悉的锐利,扫过四周几张哀伤的面孔,尤其伍长峰,更被他长长地看上许久,焦点才重新落回她身上。
“以后你难免要辛苦一些。”老人绽出微弱的笑意。
“是。”这一点她已经有所体认。
当一个单亲妈妈,尤其在她这样的年纪,绝非易事。
“女孩儿家不要太倔强。”老人忽然又说。
她一怔。
“我没有…”回得有点委屈。
老人笑得更开一些。“有所坚持很好,但是不要把自己的幸福都‘坚持’不见了。”
她似懂非懂地听着,无法体会。
“好了,你走吧。”老人摆了摆手,又沉沉闭上双眼。
他要对她说的,只有这几句话?恕仪不解地退开来。
她会很倔强吗?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公认的软心肠与好脾气呢!
老人又昏睡过去,伍先生再也忍耐不住,握着老父的手开始掉泪,伍夫人靠在丈夫肩头,陪他啜泣着。只有伍长峰失去任何表情,僵在原地动也不动。
这段时光应该属于伍家人,而她,并不是。
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,她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。
庭园虽然湿冷,却少了内室那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。
她不知在小园香径徘徊多久,屋里突然响起阵阵号泣。
天上冷月,仍然无声,一任冬风吹来沙尘,预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…
* * *
由于身分敏感,她匆匆参加了老爷子的家祭。
即使一些远亲对这位身怀六甲的不明女子感到好奇,她也未曾停下来招呼。上完香,红着眼,反身离去。
至于隆重肃穆的公祭,她是由电视新闻上观知,一些高官将相、富商巨贾全部出席了,场面备极哀荣。
出殡那天,鼓乐声伴着长串的车队,一路驶向位于山区的家族墓园。
有几度,伍长峰的脸从镜头前晃过。
他嘴角的线条更深刻了,眼下有一片抹不去的暗影,表情显得冷厉严苛。这一刻,他仿佛变成一个陌生人,再也看不到那豪爽霸道的阳光笑容。
从老先生过世之后,他便在伍家主宅住下,一手包办所有丧葬事宜,因此她一直没有再见过他。
看完最后一则出殡的新闻,已经晚上十一点。
她返回卧室里,试着入睡。
说不出来有没有睡着,总之神智模糊了一阵子,突然听见客厅里有声响。
她忐忑不安地下了床,拉开一道缝隙。
客厅里仍然沉寂无声,连一丝光线也没有。
“我听错了吗?”
她最近常常会这样,脑子里胡思乱想的,老觉得他仍然睡在这间公寓里。或许是因为怀了身孕,睡不安稳的缘故。
转身正要回床上,客厅又响起一阵低抑的、隐忍的怪声。
没错,真的有人!他回来了?
恕仪迟疑了一下,开门走出去。
正值轻寒轻暖的漏永时分,浓云掩盖了月色,只有玄关半昏的灯光散洒。柔光侵入了夜的地盘,照出沙发上低颓的剪影。伍长峰身形前倾,脸埋进大掌中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搅他,或许他宁愿独处…
一声压抑的鼻音传入耳里,突地,她再也顾不了许多。
现在没有任何恩恩怨怨、爱恨情仇,只有一个悲伤的男人,和一个心痛的女人。
她走到低泣的男人身前,将他的脑袋拥进怀中。
他的肩臂先是一僵,整个人马上放松下来。
大掌环抱住她的腰,隐忍的声音终于失去自制,沙哑的奔泄出来。
她并未试图说空泛的安慰,只是静静地,一下一下摸着他的黑发,如同一位慈母,抚慰受了伤的孩子。
这阵子他必须故作坚强,对内要负责安慰险些病发的父亲、惶惶不安的母亲、害怕的弟弟,以及许多亲戚朋友,对外则要力保公司平定,一切都在轨道上运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