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着天壤之别,遣风着实想不通。光从被封的级别上看就差了许多,斜日与长子沧江一般贵为殿下,而罢月只得小主名分。
令他想不通的还远不止这一件事。
几个月前,大伯问他想不想进宫瞧瞧,他本不欲前往。从小无父无母,平日里看起来他虽是随遇而安,可骨子里到底存着寄人篱下的悲凉,处处小心,生怕行差踏错惹人嫌。
在西陵主屋,有大伯护着,他心还安些。进王宫,面对成堆的主子贵人,他害怕应付不过来。
可一向惯着他的大伯不知怎么却用询问的语气坚持让他进宫,甚至请了景姨带他前往。
景姨——他在大伯那里见过几次,听说她们蒙家几辈人都是做官的银族,景姨的姐姐更是当今王上的王妃。王上未曾封后,身边两位王妃地位一般大,可见这位景娘娘地位崇高,连带着整个家族跟着沾光。
大伯的意思是有景姨跟景娘娘护着,遣风大可以安心地在宫里待着。大伯坚持到这分上,遣风的性子是断不敢再推委了,这才随着景姨进宫。
不曾想,别说是给他气受了,他惊愕都来不及。
他的一应用度全都比照着沧江殿下,那已经不只是贵客的程度了,他根本成了贵人中的贵人。
即便这般,景娘娘似还嫌不够,紧赶着把最好的、最稀罕的物件都堆到他怀里,恨不能将他一生都得不到的宠溺在这一朝一夕间全都送给他。
有时候,只是有时候,甚至只是那么一瞬间,他看着景娘娘含笑的双眼,会想起自己的娘亲。
这样的话若让大伯知道,一定会笑他——他不曾见过娘亲,自他出生那日起,娘亲便去了。他一日也不曾见过,更不可能记得娘亲的音容笑貌。他只是有种感觉,觉得景娘娘像极了自己的亲娘。
这感觉,他断不敢对旁人说,即便是自家大伯也不敢说的。
“斜日,你觉不觉得景娘娘对遣风好得就跟他亲娘一般。”
罢月此言一出,知道她禀性的斜日倒还罢了,可是把遣风吓得够呛。这话叫怎么说的?他藏着掖着回避着的话竟轻轻松松自她嘴里出来了,毫无防备直击他的命门。
“罢月小主,这话…这话…这话可不能…”
“这会儿就咱们三个,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
罢月反倒嘲笑起他的大惊小怪来。戳戳身旁正呆立着赏雪的斜日,她需要佐证“斜日,你是不是也察觉出来了?景娘娘对遣风,简直比对沧江哥哥还细心呢!说遣风是景姨带进宫来的,我看着倒觉得你是景娘娘的人呢!还不是一般的人,是嫡亲嫡亲的那种——我说的对吧,斜日?”
斜日正忙着招呼宫人搬了软榻去腊梅树下,只装作没听见她的问话。
罢月瞧着她东忙西忙的,一肚子不耐烦“你这是做什么呢?搬了软榻到雪地里去,你莫不是要在雪地里睡大觉吧?”
“雪中烹茶、花下看书,人生一大乐事——当然,你是体会不到的。”
斜日拿着一卷书歪在软榻上看了起来,宫人们蹲在一旁以雪烹茶,连这茶也浸染了腊梅的寒香,别有一番滋味。
徐徐的香气勾起了遣风的好奇,他疾步走到斜日跟前“斜日殿下,你看的是什么书?也赏我瞧两眼。”
“不是什么书,是史馆里留存的一阙长歌,说的是我革嫫王朝某位祖先的情事。”
“史馆里留存的不都是革嫫王朝的史事嘛!怎么还会有描述情事的长歌?”
见遣风好奇,斜日便取了那阙长歌的上卷递给他瞧。看了两行,遣风倒看入了迷,索性坐在软榻的下手细看了去。
他两个就这么陷到书里拔不出来了,可怜了不爱看书的罢月一个人对着雪中绽香的腊梅发起呆来。她连喝了两壶茶,到底还是坐不住了。知道斜日的性子,一旦打定主意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,她只好打遣风的主意。
趁其不备,她一手夺下他那握在手中的那阙长歌“别看了,别看了,快陪我玩会儿雪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