犹记当年她还是父皇和母妃的掌上明珠、备受宠爱的清筠公主,然而,国家突然遭逢巨变,令人措手不及。
先是皇兄率兵出战,生死未卜。
接着母妃病死,魂归九天,临死时喃喃念着那将她嫁来却又攻她河山的父兄。青芜在一旁听得分明,她知道母亲不是怨恨,而是无奈。母亲至死还祈求着天下太平,父兄和丈夫两方都能相安无事。
而失去母妃的父皇仿佛老了好几岁,他御驾亲征,却让亲随送走青芜,安置在偏远的乡村里。
青芜明白父皇的苦心,知道父皇希望她能平安地度过一生。
然而,那些亲随一一离去,奔赴战场,她身为人女,如何能置身事外?
她不求能化解干戈,更不去想复国报仇,她只盼望能够找到父亲,无论身处什么境地,都侍奉他到老。
她一介女流,能做的只有这些了。
谁能料到,她只身一人上了西京,却被当作汉人献给了完颜祁。
她心里纵有万般委屈,却不得不吞进肚子里,唯有深夜时那个男人的一点点温柔安慰了她。
她心里一直记着他不经意间待她的好,她从没有那样真切地体会过温情的可贵。
她如飞蛾扑火一般,一点点将完颜祁的名字、影子装进了心里。
但是,为什么要在她愿意平静接受的时候,提醒她是辽国公主的事实?!
已经到了上京了,她到底该何去何从?
深夜了,月色还是那样美好。
青芜一个人坐在廊间,看着月亮出神。
她左右思量,辗转反侧,却只披了一件衣服就出来。
她记得那次她问完颜祁,若是有一天她想离开,他会如何?
完颜祁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只说:那就走吧!
她问得轻巧,他回答得也很清淡。
而今事过境迁,此时她若是再见着完颜祁,再问这么一个问题,他会如何回答呢?
唇边勾起一抹笑,青芜暗自责备自己的蠢笨。
他会怎么回答呢?自然是和往常一样的答案了。
完颜祁这个人,从来不会去强留不属于他的东西,从来不会。
她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偶然,来时如薄雾,去时,也是如朝露。
他不问她究竟是谁,不问呵…不必再苦苦思量了,她该怎么做,不是已经很明白了吗?
她一直将自己的身世压在心底,不让自己去想,不让自己去回忆旧日的时光。她知道那是不能想的,只要一想到从前的地位和荣华富贵,她如何能忍受现在这种无名无分的日子?她跟着完颜祁究竟算什么?!
耶律广说的对,她是堂堂的大辽公主,难道真的能毫不计较地跟着不知对她是什么心意的完颜祁?
她知道自己不能。
当初花了多少心血才将过去的一切隐藏在心底最深处,而现在,她再也无法控制心里涌上的一阵阵疼痛。她抛弃了尊严这般折杀自己,到头来,那个男人未必会将她放在心上。到那时,她又情何以堪?
她害怕那一天的到来,彷佛她曾经的委曲求全不过是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或许,她就会被抛弃,成为另一个人的女奴;或许,完颜祁娶了阿宁,而她只能让嫉妒啃噬她的心,让疯狂撕扯她的身体。
她还能如何呢?
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,她再也无法对抗心里那个不安焦虑恐惧悲伤的自己,再也无法做个什么都不想的青芜了。
眼睛干涩得发疼,她轻轻嘲笑自己,为什么哭不出来呢?
也许,这就是她悲惨的命运。孤零零地来,也注定了孤零零地走,然后在茫茫尘烟里消失无踪。
她,该走了。
她记得他对她的好,就不愿日后让他为难,不想让阿宁难过。
阿宁,真的是她的妹妹呢!阿宁的父亲是母亲的哥哥吧?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,那个她喊了姊姊的人,身上和她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。
站起身,轻声进屋,约略收拾了一下,目光停在那件衣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