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孙事是当初与周老太爷一同打天下的两代功臣，在广顺行里可说是位权重，好端端地怎会说回乡便回乡？难不成是因为维护她这个小小仆婢，所以受到已掌事的姑父责怪？又或是被小辞退？

“是了，秋收之后较为忙碌，年底前又有许多案赶着要办，只是，编着农书之事——咦？”李玄玉倏地一怔“绽梅，你怎知我忙着秋赋上缴与编写书册之事？”

“那你何以能习字？”

“绽梅仅能读懂一。”绽梅弯微笑，双颊略现赧。

啊！是了，他怎么没想到呢？李玄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，绽梅虽是个丫鬟，但她从前服侍过的人家，两家可都是豪门大。

“多谢大人帮忙，绽梅先行告退了。”耳的信息太沉重，绽梅朝李玄玉扯一笑便想离开。

果然，这件长袍脱落的袖圈儿已被她补好，而房里几个昨晚被他随手一、随扔的纸团也已丢纸篓里，被叠好、地扫好，想必姑娘现下提来的茶笼，里陶壶也已沏好香茶。

“绽梅，你识字？这些，你看得懂？”虽说，他为了日后传抄方便，用字遣词已尽量简单，然，某些文句仍是稍嫌艰涩，更何况，他见过的下人大多目不识丁，他以为绽梅不识字也是当然。

“慢！”李玄玉情急之下捉住她手腕“绽梅，你必是以为孙事离开之事与你有关对不？休要多想，孙事确是年事已，应当回乡安享晚年，你若担心，下回我再去广顺行问清楚。”她如此心思重重，甚是忧虑的模样，教人见了好生不忍。

“绽梅，下回别再为我这些事儿了，你再这么着，我可要付你工儿了。”李玄玉拿起一件绽梅已然洗好叠好，为他整齐放在衣笼里的衣服，对那个正提着茶笼走来，显然比他还更为“冥顽不灵”的姑娘。

绽梅指了指整齐堆放在案上的文稿，与纸篓当中的纸团，尚未回答，李玄玉便从她的动作之中豁然开朗，豁然开朗之后，又是大大一愕。

“绽梅，从前府里有请夫为你们上课吗？”早闻大人家里的丫鬟琴棋书画样样兼备，今日才知并非虚言，原来，富贵人家里的下人们除了得跟着事学习该如何服侍主，还得跟着先生学习吗？

“唉！你呀！当真执拗。”李玄玉叹了一声，接过陶杯，将杯凑到边啜饮，才饮了，又放下，从旁边柜中拿某，递给她。

“李大人不须忧心绽梅，倒是大人近来忙着秋赋上缴之事，得空应当好好歇息，编着农书之事尚可缓缓，不宜劳过度。”

“对了！上回休沐之时，我至广顺行走了一趟，问了店内伙计，才知孙事早已称老回乡，不在广顺行里工作，我问伙计们可知孙事家乡何，是否能够替我捎去信息，却是无人知晓，这支簪，你就暂且先收下吧。”

她知大人无心，只是…大人五官清俊，眉目生得极好，宽额方颚，薄长，而他瞅着她的那双，总是直勾勾的，眸心中闪着火光，蕴藏着些她看也看不清的意绪，教她无法直视，也不敢直视，一向淡然的心古古怪怪。

绽梅睐着再度回到她手中的玉簪，脸微变，原就白皙的肤霎时惨白。

她不愿牵连任何人，却仍是有人遭她牵连吗？

这哪里有个堂堂县令大人的派？莫非大人也是如她一般，孤一人，毫无所依？

“没有，从前的老爷有请先生们为小上课，丫鬟家仆们倒是没有。”

大人尚未娶妻，未有官舍，县衙里又没见任何一位仆婢，真不知她未来时，大人都是如何料理日常杂务？伙倒还可向饭馆包饭，但生灶煮、洗衣折衣，或是针线活儿这等事呢？

绽梅将被李玄玉箍握着的手腕回来，敛眉垂首，双颊染，就连青丝微的两只小巧耳朵都到发。

绽梅想着想着，微绷，也不知心绪被什么堵得难受，到最后却是不舍不，不能不，也不得不。

“绽梅日夜跟在小旁服侍，夫的话有稍微听得一些…”

“你服侍主时，还得分神偷听夫说话，想必是因为很想习字读书吧？”

李玄玉突地扬声笑，猜得一二。

就当作承大人的情，报恩偿债吧！她这辈把应当的还透、给透了，下辈或许可不再为人，尝尽这人间恨嗔痴、受这聚散离合之苦。

“若论工钱，大人早已付过了，更何况，这是绽梅习惯的活儿，仅是顺手一，不须工钱。”绽梅朝李玄玉淡淡扬笑，眉眸仍是那素来的恬淡静雅神气。

难不成大人当真什么事儿都亲力亲为，没半个人服侍吗？

绽梅将茶笼往桌上一搁，揭开笼盖，为李玄玉倒了杯茶，递到他前。

李玄玉总觉得，越见识到姑娘的灵透心，见过她的无双笑颜，他对她的心思竟是越发到幽微难解，已不是当日的不舍、心疼，抑或是认为她愚忠的三言两语能够清。

够自其力，然，他却又迫她收了一袋钱，于是乎，姑娘便像想将他钱袋中的银钱还清他似地，几日便来县衙一回取他待洗的衣。

这…唉，虽说姑娘手脚麻利，有她帮忙好，但，姑娘的活儿越来越多，再这么冤冤相报下去，何时才能了啊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