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优书网 > 张晓风经典散文集 > 大型家家酒(2/2)

大型家家酒(2/2)

陶瓮虽然只有尺许容量却惊人,过年的时候,我把向推车乡下人买来的大白菜和萝卜全去,隐隐觉得有一沉坠坠喜孜孜的北方农家地窖里的年景。

我又想说:

“你买这个什么?”

我又在邻巷看中了一个陶瓮,想去“骗”来。

而现在,鱼骨在客厅茶几上,像一座有宗教意味的香炉。轭在墙上挂着,像一枚“受苦者的图腾”

我们在桶店里买了两个木桶,上面还有竹制的箍,大的那只装米,小的那只装糖,我用茶褐的桶的杉木料涂得旧兮兮的,放在厨房里。

但我什么也没有说,只一路接受些并无恶意的怪笑,把那幅轭和丈夫两人背回台北来。

我第二次去澎湖的时候,在市场里转来转去,居然看到了一截致密的竹轭,喜得不得了,我一向以为只有木料才可以轭,没想到澎湖的拉竹轭。

“把那个附送给我好不好?”

我时而对发呆,不知怎么搞的,有时竟觉得台先生的书法已经悬在那里了,甚至,连我一直想在卧房门挂的“有巢”和厨房里挂“燧人”斗方,也恍惚一并写好悬在那里了——,虽然我还迟迟没去拜望书法家。

“鲸鱼的脊椎骨,另外那个像长刀的是鲸鱼的肋骨。”

除了这些,还有一东西,我魂思梦思,却不到手,那就是石磨,太重了,没有缘,只好算了。

我一直没发现玩房竟是这么好玩的,不知别人看来,像不像在办“家家酒”?原来不搞纸,不搞地毯也是可以室内设计。

“哦,从前酒的,好多年不了,你要就拿去吧!”

“有一条鲸鱼,冲到岸上来,不知怎么死了,后来海冲刷了不知多少年,只剩下白骨了,有人发现,捡了来,放在这里卖,要是刚死的鲸鱼,骨里全是油,那里能碰!”

婆婆有一只黑箱,又老又笨,四面包着铁角,婆婆说要丢掉,我却喜它那副笨样,要了来,当起成室的茶几。箱里面是一家人的小箱,我一直迷信着“每个孩都是伴着一只小箱长大的”一只蝉壳,一张蝴蝶书笺,一个茧,一块石,那样琐琐碎碎的一只小盒的牵挂。然后,人长大了,盒也大了,一锅,一针,一张书桌,一面容过二个人三个人四个人的镜…有一天才发现箱大成了房,男孩女孩大成了男人女人,那个盒就是家了。

九月开学,我室内设计的狂慢慢冷了,但我一直记得,那个暑假我玩房玩得真愉快。

“那是什么?”

我买了个最大的来,那样大的脊椎节,分三个方向放开来,有些生是死得只剩骨也还是很尊严贵的。

而医院,此刻是废墟,我想到那湮远的生老病死…

丈夫途经中乡下买了二把秫秸扫把,算是对此番天翻地覆的整屋事件(作业的确从天到地板)的唯一贡献。我把它分别钉在墙上,权且当作画。帚加女就是“妇”想到自己了半生的执帚人,心里渐了浮起一段话,托人去问台静农先生可不可以写,台先生也答应了,那段话是这样的:“杜康以秫造酒,余则制帚,(指秸扫为取秫造酒后的余)酒令天下独,帚令一古清,吾倾东海洗乾坤,以天下为一洒扫也。”

我走到那家人门,向那老太婆买了一盆一百块钱的植,她是个“业余园艺家”常在些破桶烂缸里七八糟的草,偶然也有人跟她买,她的要价不便宜,但我毫不犹豫的付了钱,然后假装漫不经心的指着陶瓮说:

“脊椎骨一截多少钱?”

生的大夫退休了,他有始有终的举行了结束仪式。过不久,那栋原来的医院的日式房就拆了。有一天,我心血来,想去看看那房的旧址。曾经也是夏天,在那栋房里,大夫曾告诉我初的讯息,我和丈夫,一路从那巷里走来,回家,心里有万千句话…孩生,孩在那小小的婴儿磅秤上愈秤愈大,终于大到快有父母了…

我曾在彰化买过五个磬,由大到小一路排下去,现在也拿来放在书架上,每次累了,我就依次去敲一下,一时竟有“古木无人径,山何钟”的错觉。

“负轭犁田的,岂只是,我们也得各自负起轭来,低着,慢慢的走一段艰辛悠长的路。”

对于摆设品,我喜诗中“无一字无来历”的办法,也就是说,我喜有故事有的东西。

“怎么会有鲸鱼的骨的?”

忽然,我低下来,不得了,我发现了一些被工人拆散的木雕了,我趴在地上仔细一看,禁不住怦然心动,这样丽!一幅松鼠,当下连忙抱了一堆回家。等天薄暮了,才把训练尚未有素而脸犹薄的丈夫拉来,第二次的行动内容是了一些黄金葛,并且扛了一些乡下人坐的那条凳,浩浩而归。

我第一次一个人到澎湖去的时候,曾惊讶的站在一家小店门

“你们应当负我的轭,学我的样式。”

旧式的连绵的木雕有些破裂,我们用力胶胶好,挂在前廊,又另外四十元买了在旧料行草丛里翻来的一块棕的屋角瓦,也挂在墙上,兴致一时得愈来愈,把别人送的一些极漂亮的装潢参考书都傲气十足的一起推开,那书看来是人为占地两英亩的房设计的,跟我们没有关系,我对自己愈来愈有自信了。

兴的快要笑来,刀小试,原来我也如此善诈,她以为我是嫌盆栽的盆太小,要移植到陶瓮里去。那老太婆向来很计较,如果让她知上那只陶瓮,她非猛敲一记不可。

过年的时候存放明山橘的是一缸,那缸也是捡来的,巷了里拆违章建筑的时候,原主人不要的。缸平日放我想看而一时来不及看的报纸。

悬的是一幅箩筛,因为孔多,台湾人结婚时用它预兆百千孙。我们当然不想百千孙,只想二四孙,所以给筛找了个“象征意义”筛也可以表示“神绵延”不过,这些都无关要,基本上我是从普通艺术的观来惊看筛。筛里放了两路过新墨西哥州买的风红玉米和杂鱼玉米,两印第安人的玉米,怎么会跑到中国人编的箩筛里来?也只能说是缘分吧!人跟的聚散,或者的聚散,除了用缘分,你又能用什么解释呢?

虽然我也跟别人一样付一百八十元,可是老板非常不以为然。我想告诉他,有一本书,叫《圣经》,其中太福音里有一段是这样说的:

“大的一截六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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