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优书网 > 王安忆短篇作品 > 接近世纪初(2/2)

接近世纪初(2/2)

而艺术呢?像艺术这样有虚无的神特征的东西,到了劲的本世纪,就更加脆弱,不堪一击。

艺术的规则显见得束缚了生产力,然后就是,打破规则。

就像在二十年前的知识青年运动中,我们下放了我们的,如今,在平民意识的大力倡导下,我们积极地下放了我们的神。我们的那些幽暗的污垢的后巷,去贯注我们的同情。结果是同合污。

事情就这样发生了。

今天的情形是大不同了,四面都是方向,脚下就是路,真是随风而去,随落地开

音乐的调已经殚竭虑,再也不可能有新的创造,就像一块用尽了地力的老土地,那么就取消调;小说的故事成了陈年旧话,所有的人关系都开始了第二甚至第三的重复,取消故事也在所必然;戏剧的舞台也束住了手脚,那么就走到观众席里,和观众共同演,本来嘛,戏剧和人生就是一回事;还有京剧,程式化的形式早已拒绝了大批的年轻的观众,而年轻人则代表着未来,因此,便证明它不了未来,革命的呼声更加涨。

先捡那些最极端的作例吧。让我推测一下它的动因。无声的音乐,空白的时间在指挥行了十几个小节,人们屏息期待着,音乐厅里一片寂静。这就是音乐要我们聆听和欣赏的吗?无声。中国的学思想里有“大音稀声”之说,这就是效果吗?好了,果然,我们什么也没听见。可是,接下来的问题是:我们还要音乐作什么?

有时候,我特别想回到最初的写作的状态,那慎重地拿起笔,铺开纸,字斟句酌,写着写着,忽然迷失了方向,再掉过寻觅足迹,重新发。工作是困难得多,劳动艰苦,可是到达目的地的快乐真是叫人心里踏实。这是一自然的状态,就好像农人收割去年下的庄稼。的是麦,收的就是麦

现在,灵魂工程师已经成为无数社会分工中的一,三百六十行的一行。不再有拯救和被拯救。灵魂之光普照人间。

在取消规则的限止之后,事情的存在已经没有必要了。艺术其实就是由这些限止决定的,没有限止就没有艺术。限止就是艺术的形式。

好吧,就期待着下一个周期,悲观主义终会走到尽,快乐应运而起,那时节,就当是世纪初了。

这个狂日,我想最合适不过的就是《黎圣母院》的第一卷,在黎司法官上演狼诗人的圣迹剧的一幕。那样闹腾腾,腾腾,七八糟且生气。市民、商贩、学生、诗人、亲王、官员、教士、外使节,聚于一堂,卑贱者和贵者不分彼此,调笑和被调笑,嘲和被嘲。这是十九世纪的雨果所怀想的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的情景,他革命和复辟迭起的法国,于帝国王朝和共和制的替上演之中,于是便把这个大众狂的节日推回到了四百年前。然而,雨果却还是在大众之上创造了俯瞰人间的神——卡西莫多和艾思米拉达。是于他浪漫的心,还是于先知?他专制就已经预到了民主来临的恐惧。

这些我们无从推测。大众的狂节平均分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,当然不那么隆重和烈,而是细,从长计议。雨果笔下的戏剧场面化成了琐碎的情节。

而神是没有的。它们终被雨果关在黎圣母院的地牢里,风一,便化成了灰。灰飞云散。

我们是不是真是自己的掘墓人?我们奋力建造辉煌的殿,取土制砖,结果挖空了地基,动摇了立之本。

情绪低落的时分,最好是走外,再走远,走街长巷,去到田野。那里,能听见布谷鸟的叫声,农人们平整了秧田,正在落谷。赤的脚在黑的泥中,一步一步,谷扬了满天又落了满地。架上的葫芦青了,豆也绿了,南瓜黄了,却谢了。原来,自然依然在生生熟熟地运动,活力发。野草野在庄稼里偷长,这地的劲还足得很哪!日月星辰也在各自的轨航行,汐大起大落着。

艺术的理论就像人类开发自然的工,有了工,事情就有了飞跃展,那就是艺术的产业大军蓬壮大起来了。艺术一代接一代的积累就像地底的矿藏,遭到飞快的挖掘和消耗。于是,新的理论便像新的工,接踵而至,劳动是不会中止的。

音乐,小说,戏剧又走了繁荣,术也走繁荣,谁说它是静止的?它也可以附着时间的程,就像戏剧,有人的活动和行为。事情变得彼此都有些像来像去的,小说像散文,京剧像歌曲和话剧,话剧则像联,像沙龙。无调的音乐彼此相像,因为一切都漫无边际,互相渗透。事情还没到呢!

还有,什么都没有的画,是不是同样的理,中国人的哲学,无就是有的意境?空白的意境?此空白就是彼空白?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图画展览会呢?

再接着,更彻底的事情发生了。无声的音乐诞生了,白纸一张的图画诞生了,总算,暂时的,无字的文学还在酝酿之中,尚未壳。无人的戏剧也未壳。但别着急,更惊人的奇迹很快就会来临的。

只有事情本是有意义,时间仅是时间。

英也没有了。导师、智者、先知,所有能够在讲台上说教群众的人都没有了。大众成长起来了,启蒙的时代已经过去,那是发生在世纪初的事情了。好了,上演圣迹剧的狂是没有了,可是,我们至少可以一起喝酒和聊天。不再有神的不平等,存在的差异被社会分工的合理取消了。我们享用同一神的大餐。

倘若将稿纸比作土地,我们的笔犁破了多少地啊!土变瘦土。哪里还有未开垦的女地?世界上的土地究竟是有限还是无限,人类的力量又究竟有没有止境?还有自然,自然是否至无上?

也许一切都和世纪末无关,世纪末的说法,只是为自己的悲观情绪制造宽阔的背景,好有所依赖,也是弱,生怕孤寂的表现。悲哀就是悲哀,绝望就是绝望,它发生在我们内心里,随着生命的周期现,世纪末不过标明它发生的时间。

今天我们说的是:一切都事有因,一切都能够理解。我们和你们都是一样的人,谁也谈不上原谅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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