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一下把它抛去，疼得又老了十岁似的，人也缩了些块。他对着黑影消失的大床下面吼着：“去死去，小野东西，亏得你只有这大，不然你还不吃了我？！”

穗下枕在两个手背上，看它一步一步走到门边，伸两个前爪，扒了几下门。它动作没有多大力气，因为它心里没怀多大希望。穗明白了，它前几个夜晚是怎样度过的：它在母亲叫喊它时拼命地回应。它不知母亲不可能听见它那早已破碎的咙。第四夜，它发现自己被松了绑，对那个开释它的人类幼崽的激使它险些变节。但它毕竟没辜负它的纯粹血统，开始往每一个窗上蹿。它错误地估计了这叫玻璃的质之牢固程度。它在蹿到奄奄一息时，绝望已趋彻底。

第二个月黑影偶尔会面了。太好的时候，它会在有太的窗台上打个盹。但只要穗有一步的亲和态度，它立刻会拱背收腹，两凶光，咧开嘴“呵”的一声。它不讨好谁，也不需要谁讨好它。

此刻它衰弱地走动着，想看看这座牢笼有多大。穗气都不地看着它。它可真黑，相比之下夜的黑就浅多了，远不如它黑得绝对。它缓缓地踱来踱去，以动园老虎的无奈步伐和冷傲态度。它不知自己在穗的观察中活动，因此它自在至极；伸前爪刨了刨地上一个生，发现这事能解些闷，便左一下右一下地攻击起生来。穗从没见过比它动作更矫健的活，它细长的和四肢轻盈得简直就是个影。

穗觉得它刚才的三级不属于一只猫的动作，而属于鸟类，只是那对翅膀是不可视的。她想，拿曾见过的所有的猫和它相比，都只能算业余猫。她在碗柜里找到两块玉米面掺白面成的馒，然后把它揪成小块放在盘里。她并不唤它来吃，只把盘搁在地上，便上床睡去了。早晨起来，盘净得像洗过一样。

黑影一般在饿得两发黑，连一个乒乓球都拨拉不动的时候才会去吃那污糟糟的鱼肚杂。因为黑影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床下各个夹里，所以不久穗就发现许多东西失而复得：外婆曾经织衣丢失的线团，穗三岁时拍过的两个球，四岁时踢的一串彩纽扣，五岁时玩的一个胶娃娃和玻璃弹珠，都被黑影一一从历史中发掘来。黑影基本上停止吃外公为它烹饪的猫饲料是在三个月后；它开始自其力捉老鼠吃。有次它竟猎获了一只不比它小多少的鼠王。

外公觉得黑影靠不住，只要野猫来勾引它，它一定会再次落草。虽然它才只有两个月的年龄，在窗台上看外面树枝上落的麻雀时，琥珀大里已充满噬血的望。它对外公辛辛苦苦从垃圾箱里翻捡来的鱼杂碎越来越没胃，时常只凑上去闻闻，然后鄙夷地用鼻对那腥臭烘烘的玩意啐一下，便懒洋洋钻到床下去了。

穗一动也不动。让它相信她它猎的甘愿。

外公便拿了碘酒来涂自己的手。

穗想，是时候了。她轻轻地起，下床。黑影向后一闪，盯着这个人类幼崽，看她想什么。她一步一步向它走去，把自己作为它的猎那样，浑都是放弃。在她离它只有两步时，它“刷”的一下弓起了背，四寸长的躯形成一个完好的拱门。尾的全奓起来。六岁半的穗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敌意。这袖珍猛兽真的要猎获她似的咧开嘴。

外公说：“明天一定死——现在它就在发烧，刚才我抓着它，它浑抖。”

开始外公和穗都以为那是老鼠的血。几天过后，黑影打盹时，两只绿苍蝇在它上起落，外公才发现那伤。外公想难怪它这两天瞌睡多，原来是伤染的缘故。他抓住黑影四只爪，让穗往那伤上涂碘酒。穗心里发，因为那咬伤很，原本没什么膘的黑影，骨也白森森地了来。外公叫穗把药往上，说老鼠的牙又尖又毒。而穗手里的棉签刚碰到创面，黑影一个打，同时在抓它四肢的外公手上咬了一。

床往往用来晾萝卜——天一外公就把院里挂的一串串萝卜收回来，铺在外婆的大床上。这夜穗躺在幽远的外婆的气息和亲近的萝卜气息里，扛着越来越重的睡眠。这时，她听见床下的黑暗苏醒了。

它想，她再敢动一动，它就蹿起来给她两爪，能把她撕成什么样就撕成什么样。但它的弦慢慢松了些，因为它看来她是好了打算给它撕的。

这次猎黑影不是毫无代价，大老鼠给了它一记垂死的反咬，黑影肩挂了彩。

外公说：“日你的，我还没有荤腥吃呢。”

月光从褴褛的窗纸间这屋。穗听见很远的地方，一个猫在哭喊。床下的动静大了起来，随后，那个小小的野兽走到月光里。它坐下来，微仰起脸，远那个猫哭喊一声，它两个耳尖便微微一颤。

外公说：“好家伙，这下人家要过猫年了，等于宰了一猪！”

穗问：“黑影会死吗？”

穗看它脊梁的拱形塌了下去，尾也细了不少。然后它转开脸，向旁边的椅一跃，又向桌一跃，最后在大床的架上站住了。这时它便和穗的度相差不多了。

穗问外公青霉素可不可以救黑影。外公说哪家医院吃饱了撑的，给一只小野猫打青霉素。穗支吾地说：上回她得重伤风，医生开了六支青霉素给她，她实在怕疼，打到第四针就没再打下去。所以医院注还欠着她两针青霉素的账。外公一向就知穗属于一肚鬼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