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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场部礼堂的电影(2/2)

“反正手表在你兜里。老一喊你就完了。”

突然地,用鼓舞人心的嗓音说:“大家醒醒啊!睡着容易挨冻!都醒醒!咱们大声报数!”

“那你想害老?让老给‘加工’了?”

梁葫芦下嘴上的馒,突然张大嘴,引长颈,嘴却又收拢了。然后他笑起来。他逗老东西逗得快活死了。

1960年天的一夜,冰雹加雪,又来了七八级大风。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,上百扎在雪里的单薄帐篷活像上百条裙值班,一小时到监号帐篷里来一次,命令犯人们报数。“…一”“二…”“…三”…走到那个卡壳的“四”床前,摸摸“四”的脉搏,对旁边铺位上的犯人说:“接下去报数。”“…五!”“六…”“七…”“…八”“九…”…

他只得把下面的意思结来:偷都偷得来,送还送不回去?他赶给小罪犯提价,假如他把欧米茄安全送回去,明天、后天的青稞馒都上供给他,无非他喝三晚上的甜菜汤。他不在意十六岁的小罪犯张他六十岁人的老,反正许多晚辈都过他“老”一场延绵三年的饥荒,他发现饿死的都是那些人老的人,都是些内火太重的人。

手指上没剩下多少知觉,陆焉识还是摸是一块表,并且摸来它是谁的。是自己去年换去的。换成五个、吞咽时噎得他捶顿足的白金欧米茄,1931年的品。他觉得心得很不妙,得血腥气满嘴都是。换走欧米茄的犯人姓谢,是个犯人,犯人们叫他“加工队”队长,用在犯人上“加工”青稞,砸糌粑面常常要达到以血和面的效果。小凶手是要填补陆焉识从未给“加工”过的空白?老几贼一样飞快四望,看看加工队谢队长是否在视野里。不在。他满嘴血腥淡化一些。

“老…”小罪犯睛更直了。

老几结着说了自己是啥意思。意思是他用一个馒代价,拜托小罪犯把欧米茄偷偷还回去。他六十岁的自己坐着都嫌硌,还敢给加工队谢队长用去“加工”青稞?

此刻梁葫芦有。是找到亲人而亲人不认他的那屈辱和失败的觉。

一小时一次的报数,每小时都有卡壳的“数”等搬到帐篷外,都已经是冻拧了的尸骨。冬天很长,尸骨们的队伍也越拉越长。尸骨的队伍里渐渐有了孩、老人。严寒和缺氧的大荒草漠,自由和不自由都一样,零下三十多度对和家属们也不予赦免。

“我喊了啊?”

老几突然发现他当作凶残来认识的表情其实是委屈。哦,原来是委屈。他对他这个没用场的老东西这么偏袒,偏袒得像个小老了,老东西不领情。

不远,梁葫芦向他转过,嘴上叼着老几刚才给他的青稞馒。这孩什么都不成熟只有横早熟。脸上上都是横

这是梁葫芦临走时撂下的话。是的,罪证现在是在老几兜里,人赃俱在,他没有那个本事把罪证再转移回葫芦上。

狱友们黑黑的一大群一大群地往伙房走,每一张去年夏天洗过的脸上都是一个大大的笑容,但仔细一看就发现也不过是被冻来的龇牙咧嘴。猿猴就有这乐的笑容。

老几认定,当年十四岁的葫芦朝他甜睡的母亲以及母亲的姘举起砍刀时,肯定就是这副神。就是凶残得两一抹黑的睛。

此刻他正拿着那张纸阄对号领馒。馒被递过来,尚未被他手上的冰凉冷却,就被他放在了梁葫芦碗里。少年的脸上充满野,睛里有天生杀手的凶光。他在等待两年后的枪决,不论这两年里他再欠多少血债,最终他只能被枪毙一回。因此他可以放心大胆、无忧无虑地作恶。上月老几去大队长家里给两个孩补习英文,收到一小袋五颜六的糖豆,很快就给小凶手发现了。当时他们在砖窑砖,老几背搬砖时,就把藏在棉袄暗兜里的糖豆摸来,放一颗在尖上。三分钟后,那一袋糖豆不知怎么就到了梁葫芦手里,并且他不好好地一颗颗地吃,而是一把将赤橙黄绿青蓝紫都倒嘴里。老几正担心他的嘴包不住那么多糖豆,万一一颗漏,可就替政府提前行刑了。葫芦却又把糖豆吐了来;他把两个乌黑的手掌成一只容,嘴对准它,鱼甩籽似的把上百颗糖豆下去。他嘴里黏亮晶晶地把糖豆穿成五彩的珠,先下来的糖豆颜好,后下的就褪了。唾沫使糖豆转换了归属权,谁也不会再打它们什么主意了。小罪犯表示他不会白抢老278的糖豆。这块欧米茄便是他兑现的诺言。

老几领到自己的纸阄,发现梁葫芦还跟着他,轻声叫唤:“喂喂,老几!”十六岁的小杀人犯其实总是向着他的,只是他天里没多少善意,对此葫芦没办法,又不是存心的。葫芦叫他摸摸袋,他就用冻得不剩多少知觉的手摸了摸。摸摸无妨。

“老狗日你啥意思?!”梁葫芦问。

监狱大门对着一个颇大的场,供犯人们集合,行每天的早名和晚名,也在这里行每两周一次的贸易集市。老几越过场,朝一排排草窑走去。窑上半在地面上,下半地下,屋的拱形是芨芨草的草把拗成的。在犯人们搬监狱大墙和草窑监号之前,他们已经习惯了虚拟的监狱:石灰粉在草上撒的线条对于他们就是实的监狱墙,一条线是“内墙”一条线是“外墙”最外面一条线是“大墙”他们习惯在下工之后隔着三石灰线的“墙”观看“墙”外自由生活的图景:持炊事的家属,遍地玩耍的孩,排排坐学唱歌的警卫战士…

那次寒冻死几百犯人之后,省劳改局拨下费用,盖起了现在的草窑监房。老几走到自己监号门,暮已在他后收拢。他拿了自己的饭盆门,看见灰黑的傍晚晃动着无数黑影,每一张脸都因了人猿之间的那龇牙咧嘴的笑容一模一样,也因每人一对漆黑的大鼻孔一模一样。号里的灯是用拖拉机的废柴油的,烛焰又猛又,但一半光亮一半油烟,所有鼻孔于是成了烟囱,使烈的黑油烟得以排放,排内狭小的空间。连十六岁的梁葫芦也被这龇牙咧嘴的笑容和漆黑的鼻孔抹杀了青。梁葫芦走过来,走到跟前,以老手的快当了一个东西到老几袋里。赃。老几是梁葫芦最理想的储赃仓库,来什么都上保险似的牢靠。几乎没有人会猜到他老几的这份功用,因此老鼠都搜也不会搜他这里。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,老几混了打饭的人群。自从青稞馒的大小导致了几次血事件,之后每天人和馒都开始编号,开饭之前,人们先排队从组长那里领一个纸阄,上面写着一个号数,再排一次队,自己的号数去对馒的号数。

没办法,梁葫芦的好就是坏。有的人是为了惩治人类生的,正如梁葫芦。这类人必须比坏人更坏,才能尽他的天职。

“那、那…五个馒?”陆焉识伸手指,怎么也伸不直。这是一个很莽撞的提案,省去五天的粮,是可能要他老命的。

“老好心好意…”

“是、是、是好心。心…领了。”

葫芦的神直了。完全能够想象他在杀母亲时的睛。

“那你是让老给他‘加工’?!”

画地为牢的监狱很成功,三年里没有一个犯人跑虚拟的“大墙”也就是第三石灰线之外。几起逃亡都是在夏天的青稞地里发生的,一多半逃犯被当场击毙,个别的逃去又逃回来,因为三石灰线的“墙”外,饿了没人饭,迷失了没人领路。

又一个数字卡了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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