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已经通知下来，今晚的课不上了。有位首长——好像官儿不小，要来找您看病，长的警卫员送了信来，叫您等着。”什么首长，上午门诊时候不来看病，偏偏晚上来，耽误那么多人的学习。…柳明心里别扭，十分不快。她以为共产党里人人平等，没有职位的低，全是一样的待遇。不料，还有这么多的等级制度，像她一个十九岁的医务主任，年轻、结实，用警卫员什么，可是上面又非给她不可，说这是制度。这制度合适么？…

江怀老练沉着，又着纸烟，慢慢着，不慌不忙地说：“柳主任，你误会了。不是叫你对白士吾的叛变负责，而是想向你了解一下这个人的来龙去脉——据说，你们从小青梅竹…”“什么青梅竹！好像我认识一个病人，跟他有过来往。后来，这个人突然死了，因为我认识过他，也要叫我对他的死负责么？”江怀歪着听着，望着柳明一副激动的神——那清秀的眉耸动着，那长长的睫眨闪着，那白白的脸儿布满了红霞…这位首长似乎也被这副丽的姿容打动了，他叼着纸烟，细眯着睛对女医生起神来。

“首长，您今晚不是要来找我看病么？我连课都没有去讲，专门等着您。您还看病不看？”“柳主任，我看你情绪不大好，为什么一提那个姓白的，你就如此激动呢？你不是说他已经在你心里死去了么？…啊，看病嘛，我没什么大病，只是有儿咳嗽。”“您少烟，咳嗽就会好了。烟易得气炎，甚至还会得肺心病。少些烟，您的那些病，就会不治而愈。”江怀笑笑，黑框镜后面的睛，似乎仔细地审视着柳明。呆了一会儿，他把烟扔掉后，站起向柳明伸手来，严肃地微笑：“柳明同志，你这个人很有个（欧），确实是个知识分的典型。关于白士吾的问题，今天没有谈结果来，你好好想想，这件事嘛，以后你应当向组织上待清楚。”江怀说毕，慢悠悠地走了。

“待！待！什么叫‘待’？…”柳明躺在炕上惊讶地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。什么叫“待”？有什么可“待”的？一度风得意的柳明，现在忽然到呼迫促起来。这时，她禁不住想到了曹鸿远，一渴望，一期待，使她的心闪现一缕纯净的光——如果这时候有他带来的温，她的境就会好得多了…

“柳主任，直率地说——我们共产党的队伍都是心坦、忠诚老实的。我想问一问，你曾经有过一位要好的男朋友——或者说是未婚夫，你和他现在的关系怎么样了？恕我这样直率地问，因为这是工作。”呵，白士吾，那个跑到敌人营垒里的叛徒！她已经和他一刀两断，过去的一切不过是场噩梦——涂着粉红的噩梦！这位首长怎么会忽然问起他来？！关于他的情况，她还是经过指导员曹鸿远才了解的。过去的已经消逝了；现在的，她除了知他拜倒在梅村津的门下，别的一无所知。…对于这个在她心里已经死去的人，除了悔恨，她能说什么呢？于是，她摇摇，说了一句：“我什么也不知。”就不再声。

“很对不起，柳主任，打扰你了。”江怀一门坐下就着纸烟，然后，把小睛向站在旁边的警卫员一扫，两个小鬼全一齐退了去。剩下江怀和柳明，他不说看病的事，忽然问起柳明到据地来的经过，问她的家、父母情况。他的声音低沉，一字一板，好像很有修养，很有学问。柳明只得一一作答。她说得简单扼要，心里不快地想，问这些么？登记表上不是都已填上了？她勉应付着这位首长，心里却总在想她今天应当讲的课——战场救护、如何止血、如何抢救大血…

屋里只剩下柳明一人，独自望着窗纸发呆（她有个习惯，一个人待在屋里，总喜看着窗纸神）。调的小艾又悄悄站到柳明的边，小声说：“柳主任，我看这些首长呵，哪儿来的这么多病，是不是来看您——看您这个洋大学生来了！？”柳明扭过去，对小艾亲切地笑了：“你这个小家伙，真鬼！以后再有找我看病的，你就请他们到门诊去。别找到住来…”柳明想不起搪的理由，随说“我晚上要学习外文，不见客人。”“这倒不假，您也真用功。白天累了一天，晚上还念半夜外国文——叽哩咕噜的，我像个小聋，半句也听不懂您念的是哪国洋文。”“以后，我教你念A、B、C、D。慢慢的，你也就会外文了。念外文——英文要先学字母——A、B、C、D。”“A、B、C、D，A、B、C、D！”小艾立刻学着柳明兴地念起洋文来“柳主任，您有了空，也教我念洋文…阿、、西、地，是这样念么？”柳明噗嗤笑了：“小鬼，英文有二十六个字母，你这么‘阿、、西、地’的，哪一辈才学会呀？不说洋文了，你把饭给我，我刚才没有吃饱。”小艾吐了一下，转飞跑到房东屋里去。

小艾吐吐说：“您不知，我没告诉您。这几天找您的官儿可多哩！我说您不在，他们也要到您屋里东瞧瞧西看看。我说您给医院讲课去了，回来早着呢，他们这才走了。这位李——司令，是第三次来找您了。见不见他？您快说！”“请他来吧。”柳明无可奈何地叹了气。

上灯时分，首长终于带着警卫员来到柳明的房间——一铺大炕，一张八仙桌，两张木制圈手椅，再就是炕上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绿棉被和墙上挂着的一只大挎包、一个听诊。这就是柳主任办公室兼卧室的全装饰和家当。

正当她独自躺在炕上思绪纷纭的时候，小艾喊了一声“报告”又跑屋里来。小圆脸上带儿神秘的调神：“柳主任，又有位姓李的首长找您来了。骑着，挎着枪，后边还跟着警卫员。”“找我？怎么又有人找我？”柳明不胜惊奇。

“柳主任，听说你们从小就要好，怎么现在关于他的情况什么也不知呢？是不知，还是不愿意说？…”“首长，我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。关于他，过去的已经消失了，现在的，我还是听你们告诉我，才知他变成了特务。我离开北平的时候，他还不是叛徒、特务。难，他在我离开后变坏了，我也有责任么？”柳明的倔劲上来了，她不什么首长不首长，心里憋着气，嘴里就敢说来。

这个首长姓江名怀，三十岁上下，着一副黑玳瑁镜，长长的削瘦脸，两只眯，动作缓慢，举止斯文。柳明曾经给他看过病，这次，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跑到宿舍来找柳明。是真看病，还是有其他事？她心里不安起来…

李司令员二十六、七岁，中等个，白白的长圆脸上，一副突的尖下颏，不大的长睛，久经征战，炯炯有神。他一到柳明的屋里，首先自我介绍：“我是李彦祥。听说柳主任是从北平来的大学生，很想认识你。我还有病，想请你替我治治，所以，冒昧地来拜访。”柳明听过李彦祥这个名字。像是红军长征途中的一员勇将。见他来访，医生脸上了尊敬的笑容：“迎您。我是学生，医术平还很差。您如果治病，我可以和院长商量，尽量帮您治疗。”李彦祥呵呵两声，红着脸不说话。两只饱情的睛只在柳明上转来转去，得柳明很不好意思。站起喊小艾来。小艾来了，李司令员的警卫员也来了。李彦祥不好意思地看着柳明，摆着手说不必，他先来认识认识，挂个号，接着就起告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