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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节(2/2)

"是公社要你写的?"

"这是一个细节。"鲍仁文往本上写了几个字。

大姑去摸他的脑门。

"写成书能得钱吗?"老革命锲而不舍地问

后来,传一个怪话,说他在戏班里,和那挂牌的女角儿相好了,那女戏又把他甩了。还有个怪话,说他对东鲍彦川家里的有意思。鲍彦川死了有四年了,他家里的拖了四个孩,再嫁也是难。只不过,都是一族里的,论起辈份来,鲍彦川家里的该叫鲍秉义叔,是想也不敢想的。

"也没想。"鲍彦荣回答

"我大爷,打孟良崮时,你们班长牺牲了,你老自觉代替班长,领着战士冲锋。当时你老心里怎么想的?"鲍仁文问

写个二字两条龙,王母娘娘显神通。

鲍仁文不再回答,只是微笑了一下,笑得有忧郁。停了一会儿,他又问:

"就是写书。"

"怎么啦?哪儿不好过?"

"没得钱。文化大革命了,稿费取消了。"鲍仁文耐着解释

人家叫他"文疯",这里有着几重的意思。一是他的名字叫仁文;二是他这个疯是文的,而不象鲍秉德家里的,是武的,耍起疯来几个男人也不了她;三是这"文疯"的"文"里还有着一层"文章"的意思。

虽瞧不起他的那行当,可大人小孩都听他唱,都叫他作唱古的。一段曲儿能唱遍上下五千年的英雄豪杰:

在霉的墙上扭着,忽而缩小,忽而护张起来,包围住整间屋。人坐在影底下,渺小得很。

"关老爷门字两行,古人又留下劝人方。这一字一杆枪,二字上横短来下横长。三字立起来象川字,四字好比四堵墙…"老革命鲍彦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听得神。

"你老这个。"鲍仁文递上烟卷。

他一扭,让开了。



一把坠吱吱嗄嗄地拉着过门。

烟雾缭绕着一盏油灯,一火光跃着,把人的影投在墙上,鬼似的扭着。

山摆下阵,里捉妖

鲍彦荣沉默了一会儿,从兜里摸烟袋。

"我还是这个过瘾。"鲍彦荣执意不接受烟卷,他忽然觉着自己在小辈面前的有面。

"是民政局让你写的?"

的夜里,拾来觉着有,忽然睡不着了。一双脚搁在大姑的怀里,的,的。他轻轻地动了一下脚趾,脚趾碰到了一个更加柔的地方,他麻了一下,不敢再动了。他听见了自己的心。风,窗里的草"嗞啦啦"轻响了一下。他试探着又动了一下脚,想离那柔远一些,不料他的脚在那柔和中陷得更了。拾来这才发现,他的脚是在一个温的峡谷里。这双脚已经在这峡谷里沉睡了十五年了。他觉到那峡谷最底层,最,有一颗心在动。风,轻轻地响了一声。

第二天早起,拾来耷拉着喝稀饭,不吭一声。大姑问他:

"我大爷,你老再说说涟战役可好?"

"那主动担起班长的职责,英勇杀敌的动机是什么?"鲍仁文换了一方式问。

"就是你老当时究竟是为什么,才这样勇敢!是因为对反动派的仇恨,还是为了家乡人民的解放…"鲍仁文启发着。

夜里,他自个儿睡在凉床上,枕着枕,裹着一床破棉絮,缩成了一团,直到下半夜才慢慢伸展开来。他梦见自己的一双脚又搁了温和的峡谷里,岂不知大姑把棉被给他盖上,自己和衣蜷了一宿。

"不是。"

面对大家善意的讥讽,他不动声,心里想着他记在本上的又一句话:"鹰有时飞得比低,而永远也飞不到鹰那么。"

"一字一杆枪,韩信领兵去见霸王。

他没日没夜地写着,写在中学里没用完的练习本上,写了有几厚本了。他大他娘要给他说媳妇,他也拒绝了。先著书,后成家,这也是他的座右铭,记在了心里。



他不说话。

"大文,你赔了这么多工夫,还搭上烟卷,是要啥哩?"他动了恻隐之心,关切地问

他大姑接近。

鲍仁文只得自己了一支起来。

鲍仁文缠定了老革命鲍彦荣,要了解他的生平,以著成一长篇小说。题目已经起定,就叫作《鲍山儿女英雄传》。老革命这一生尽有过几日峥嵘岁月:跟着陈毅的队伍打了好几个战役,可谓是九死一生,下每月还从民政局领取几元津贴,可他极不善于总结自己,也一无自我荣耀的望。他最关心的是一家六、七张,如何填得满。见了鲍仁文成天拿了个本本问那早已作了古的事,而且问了一遍又一遍,心下早已烦了。想起而去,又经不住鲍仁文烟卷的笼络。十分的折磨。

"不是。"

鲍彦山家老大建设替他喂,铡齐的麦穰槽,刷啦啦地响。

中午,大姑烧开了锅,才见他扛了个凉床架回来了。问他从哪扛来的,他不吱声,闷着,扯绳网床。

家里撇下他的妻,怀抱琵琶又上长街。

"动机?"鲍彦荣听不明白了。

"我要写小说。"鲍仁文回答他。

"那是给谁写的呢?"

"我要写一本书。"他心想。他在县中念了二年,晓得苏联有个尔基,没上过一天学堂,结果成了大作家;他有一本《创业史》,听说那作家是在乡里的;他有一本《林海雪原》,听说那作家是个行伍,不识几个字的…古今中外,无穷的事实证明,作家是任何人都能得的,只要勤奋。"勤奋天才",他写在自家床上。

"你老再回忆回忆,当时究竟怎么想的?"鲍仁文掩饰住失望的表情,问

就这样,大姑带着拾来过。到如今,大姑老了,没人上门提亲了;拾来大了,长得又又大,堂堂一条汉活拿九分五的工了。住的还是大姑她大盖的那间小屋,快趴到地底下去了,拾来要弯下腰才能门。屋里黑的,一两块砖大的窗,冬天团草,夏天把草投了。灶底下是张案板,案板边上是一张床,床板上一领凉席,凉席上一个枕一条被。拾来大了,一睡不下了,大姑了个布袋,麦穰,又了个枕。一人一睡。大姑抱着拾来的脚丫睡,拾来的脚丫一直伸到大姑的怀里,心里才觉着踏实,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。

鲍秉义打小跟一个戏班于唱戏,卖过嘴,叫族里人瞧不起。老了,回来了。孤一人去、孤一人回。问他在外成过家吗?他微微一摇。有多事的人,给他说过几回寡妇,他还是微微一摇

写一个三字三条街,陈世求官未回来。

问到了文学的目的,鲍仁文作难了。这是历代多少大文豪争辩不清的问题,他小小的鲍仁文作何回答。他只草草地说了一句:"我自己想写呢!"

"哦,动机。"他好象懂了,"没什么动机,杀红了。打完仗下来,看到狗,我都要踢一脚,踢得它嗷嗷的。我平日里杀只都下不了手,你大知我。"

"那你图啥?"又回到了"文学的目的"的问题上。

如今,他单一人,就让他喂,住在棚,他有落脚了,也有照应了。

霸王在乌江死,韩信死在厉未央。

鲍彦荣着烟卷:"没得工夫想。脑袋都叫打昏了,没什么想。"

"小说?"

…"

棚里,孤老鲍秉义坐在凉床上,唱鼓戏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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