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闲话家常,十分亲昵,有点羡慕。
结婚有结婚好处:两个人名正言顺在一起,不必猜忌,没有怀疑,再也不用花时间精力谈情说爱,刻意讨好,可以琐碎絮絮说些不相干闲事。
案母亲当初结婚时也是这般恩爱吧。
后来,像天地万物,沧海桑田,一切都腐朽变化,只留下一个寂寞的女儿。
陈航说:“可恩,你这次来学习,奉献甚多,却没学到什么。”
“不,”可恩答:“我没有提供什么益处给学生,但是却学得流利普通话。”
石农接上去:“还有灾场救人、修补屋顶、跳水煮饭、木板当床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“我当初来这里,头两个星期最难过,”陈航说:“后来,一天比一天快。”
可恩点点头。
石农忽然间问妻子:“你家人可知我俩已经结婚?”
陈航说:“我改日有空才写信。”
“现在还写信?”
“我永远是写信的人,不但不怕烦,而且用毛笔与朵云轩信笺,挑最精致纪念邮票贴上寄出。”
可恩微微笑,收拾碗筷,斟出咖啡来。
“可恩,你走的时候吧咖啡粉留下,我们已喝上瘾。”
可恩听见一个瘾字不禁一怔。
陈航接着看着新婚丈夫“你呢,你可有知会父母?”
石农答:“已经电邮通知他们。”
陈航惊喜:“呵。”
可恩答:“他借我的手提电脑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?”
石农轻轻答:“知会家长及亲人,是一种礼仪,他们反应如何,我却并不关心。”
可恩只觉感动。
陈航紧紧握住丈夫的手。
陈航说得对,头两个星期过得很慢,过了中线,时间的步伐忽然增快,一下子就到了告别时候。
接着个多星期,可恩在走廊、课室、操场、饭堂,都碰见田雨,避无可避。
他俩十分大方,可以做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,但是明显生疏,即使简单对话,眼睛也不看着对方。
说的,全是公事。
最后一天,李可恩老师向学生告辞。
有几个小同学忍不住流泪。
他们议论纷纷。
――“你明知老师不是大同人,一定会走,哭什么。”
“是大同的人也会嫁出去,黄老师去年嫁了人去天津一直没再回来。”
有学生举手“李老师,你是去了就回,还是永远不再回来?”
有一个小女学生听到这个问题,忽然放声大哭。
可恩用英语回答:“永不说永不。”
同学们鼓掌,他们跟着说:“永不说永不。”
告别前两日,家长已送来鲜果好菜。
石农笑说:“有酒食,先生食馔,百事弟子服其劳。”
可恩低头无语,这一段日子,她会永志不忘:手掌长出厚茧,手臂练出肌肉,鼻上晒出雀斑…她像是脱胎换骨。
最后一个傍晚,陈航把一张书桌抬出操场,铺上白色台布,放好两副碗筷。
可恩奇问:“这时干什么?”
“替你饯行。”
“为什么只得两双筷子?”
“田雨说你没试过他手势,今晚请你赏光。”
“我已迟饱了。”
“可恩,何必拒人千里,今朝离别后,何日君再来。”
“陈航,你说的话,一句是一句,全有道理。”
“比你大好几岁,总算没白活。”
“吃什么菜?”
“不知道,做好了会叫你。”
可恩低头不说话。
“通知家人明早来接你没有?”
“他们知道了,明晨七时。”
“小鲍主实习完毕,要走了。”
“别那样叫我,那是贬词,并非褒奖。”
石农出来叫妻子:“准备好没有?”
可恩问:“你们去什么地方?”
“去蒋老太家帮她写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