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信人穷志短,财大声粗这两句话,可是问人借飞机票赶来争前夫的遗产,纯属贪念,与贫瘠无关。
人穷了,志不能穷。
她大口吃蛋糕,毫无忌惮,统共没有自尊,擦过嘴,沮丧地说:“白走一趟。”
石律师是一个沉着的中年人,这时,双目不脑控制地露出厌恶的神色来。
蔷色觉得这种目光就似射到她身上一样,无地自容。
然后,方女士沉醉在失望中,看也不看蔷色,就自顾自走到大门口。
绮罗同石律师说:“劳驾你送她一程。”
石律师断然拒绝:“我还有事。”
佣人开门,让方女士出去。
石律师松口气“幸亏带齐文件。”
“我们告诉她的,都是实话。”
石律师声音低下去“我替蔷色难过…”
“不必,蔷色有的是前途,她的生活还没开始,我替方女士难过才真,她前来领取遗产,一进门就看到完全属于她的瑰宝,可是她视若无睹,竟是个亮眼瞎子。”
蔷色知道继母口中的宝物是她,不由得流下泪来。
石律师说:“本来,你嘱我向她提出正式领养手续…”
“不必了,免她拿腔作势,蔷色很快到廿一岁有自主权,你看,现在由我白白得到世上最有价值的产业。”
“绮罗,你真的那样想?”
“是,我自幼同蔷色一样,是个在家族中被踢打的角色,我在她身上看到太多自身的影子,我想为她一尽绵力。”
“这是很难得的一件事。”
“加双筷子而已。”
“仍打算送她往英国寄宿?”
“我会与她商量。”
石律师笑“希望她喜欢打曲棍球。”
“让她学好咏春拳才去,有洋童难为她,可以还击。”
石律师吃惊“以暴易暴?”
“保护自己而已。”
片刻,石律师离去。
绮罗见蔷色仍然躲在卧室之中,不禁诧异“倒底还小,这样一点事就抬不起头来?将来你才知道,世上不知还有几许尴尬之事。”
“可是,那是我的生母。”
“咄,我的半兄半姐,坐在一起何尝没有足足一桌。”
“但生母…”
绮罗静下来“再计较与你何益?”
“她竟把我丢在陌生人家中。”
“我是陌生人?”绮罗的声音大起来“我是陌生人?”
“不不不…”
“这下子你得罪了我,后患无穷。”
蔷色双手乱摇,忽然放弃,放声大哭。
像极小极小之际,在百货公司里迷路,不见了大人,彷徨恐惧凄凉到极点,除了哀哀痛哭,一点办法也无。
门铃一响,利佳上来了。
“都走了吗?”
绮罗笑“你叫什么绊住?迟到个把钟头,幸亏和平解决,毋需劳驾你出力。”
“她有无带走蔷色?”
蔷色一怔,没想到他第一句问这个话。
“没有,蔷色同我们在一起。”
“送出去寄宿吧。”
“她要找她,你也不能不让她见她。”
蔷色低声说:“我愿意出去寄宿。”
绮罗颔首:“那也好。”
这一句话叫蔷色在约克郡一间私立女校逗留了三年。
她学到的东西之多,非笔墨可以形容。
像华裔叫清人,像约克布甸是一堆面粉,像用咏春打女同学要记一次大过,像打人之后谁也不敢惹她,像一整个秋季日日下雨人的身体似要长出青苔来。
而功课实在太容易了。
蔷色喜欢用一种黄色的葯水肥皂洗澡,洗完之后整天浑身都有一股清香的味道。
天天都是霏霏细雨,有时雾同雨结在一起,一片白蒙蒙。
第一年冬假绮罗与利佳上来看她。
那便不是一个假日。
清晨,她与同学正自公园练打曲棍球回校,雨势已十分急,可是无人介意湿身,你要是真正无法忍受雨,你就无法在那里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