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会的,吵吵闹闹,等闲事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,”吴彤黯然“我俩要分头去找护照。”
之之忍不住轻声斥责。“发什么神经。”
“你不明白我俩的中年心态,之之,我们曾经历劫太多的动荡,实在没有余勇迎接新世界。”
“之之温言劝道:“看定一点,慢慢来,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吴彤自嘲:“我们的智慧还不及你。”
之之还以为吴彤称赞她,谁知她跟着说下去:“你那小朋友却是澳洲人。”
之之不悦:“他并没打算与我共享什么。”
“可是,之之,你自有办法。”吴彤语气酸溜溜。
之之即时站起来拍拍臂围上的细沙,她不想多说,她结交张学人时根本不关心他是何方神圣,吴彤误会了,陈之不是一个工心计的女子。
舅舅与女友从前太乐观,现在又太悲观,其实香港仍然是香港,历史地理环境前途同五年前联合声明公布时一模一样,难明他们二人心态。
“天黑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之之说。
那一天,之之比什么时候都想搬出去住。
半夜睡不着,看见哥哥门缝有灯,之之推门进去。
陈知吓一跳,连忙转过头,双手接过一本杂志遮掩桌上文件。
在台灯下之之发觉哥哥胡子没剃,头发不理,双目深陷,憔悴一如病人,不禁心痛。
她轻轻走过去“哥哥,这是何苦呢,整件事已经过去了。”
“错,”陈知严肃地更正“这事刚刚开始才真。”
“不要叫我们担心。”她拉着兄弟的手臂央求。_
陈知指指床头,示意妹妹坐下“之之,目光要放得远一点。”
之之发急“这活谁不会说:为着将来,今日的牺牲不算什么,今日的哀伤日,即是将来的庆祝日,但是哥哥,我们活在今天,还有,我们不是牺牲者的父母弟兄姐妹,没有切肤之痛,我爱你哥哥,请你保重。”
陈知淡淡地笑:“我不怪你,你的目光是小女孩子的目光。”
之之长叹一声。
陈知匆匆收拾东西,似要外出。
之之一颗心又吊起来“这么夜了你到哪里去?”
陈知拧一拧妹妹的面颊,笑起来“我已经二十四,早有自主能力。”
之之拉着他衣角“你需要休息,不准同同那班人再搞下去。”
“之之,别胡闹。”
之之忽然紧抱住扮哥,头放在他胸膛上。
陈知轻轻拍妹妹背脊“银行门前挂的还是米字旗呢,会有什么危险?我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市民。”
之之呜咽着不肯放人。
终于陈知轻轻推开妹妹,速速下楼赶出门去。
之之无奈地回转自己房间,看到走廊上有一点香烟火星,这是舅舅季力,他也没睡。
他冷冷地问:“你父母可晓得陈知此刻地下党员的身分?”
“舅舅你说什么。”
“搞革命的不是革命党员是什么,统统吃枪毙,运动辄祝延三代。”
之之退后一步“舅舅,你整个人变了,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。”
季力仍然冷冷“不信去问你母亲,四十年前我们大姐就是搞革命捐的躯,哭瞎你外婆的一双眼睛,她的牺牲又换来什么,你们到今天还不明白:没有用的。”
之之用手捂住双耳,抢入房间,关上门。
第二天早上,陈开友头一个起床,问妻子:“儿子与女儿倒底有没有回来睡觉?”
他的贤妻答:“这么大了,锁不住的。”
陈开友惆怅“我最怀念之之幼时,有什么要求,双臂抱住我大腿,仰着头左右左右地转,小辫子似摇蹦似晃,唉,要什么都得给她,心都软了,季庄,那样的好日子都会过去。”
季庄一味笑:“叫她快点结婚,养个外孙,你就可以再来一次。”
陈开友说:“早点嫁张学人也算了,人品学识尚算不错。”
“之之还想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,还有时间吗。”
“不要说得那么恐怖。”
“我已经决定办退休移民,据说头尾需要四年时间。”
“投资快一点,两年半可以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