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落下泪来。
子翔猜想女子的廿多岁,不会比她大很多,可是饱经风霜,像是活多了五十年。
子翔另有职责在身,她洗把脸,回到简陋的办公室,摊开图则,研究改建问题。
累了,在帆布床上睡一觉,清晨又起来工作。
史习思给她送来烙饼牛乳当早餐。
“还习惯吗?”
“空气清洌。”
“这里地势较高,英人选作度假村,故有水有电。”
子翔问:“我的工人在甚么地方?”
“习荣,我,以及三个义工。”
“这项工程起码要有十个熟手工人。”
“子翔,将就点。”
“我需要安全帽。”
“我只有两顶机车头盔。”
子翔笑了。
堡程即日开始。
她先指挥拆卸工作,工人黑、瘦、敏捷、耐劳,一如钢筋。
史氏兄弟无处不在,一有时间便过来帮忙。
傍晚,又有当地人自动加入,工作到深夜。
他们没有安全条例、工作时间,自早晨第一丝曙光做到天色全暗,第二天又来。
堡程进度却比文明社会更为迅速快捷。
堡头及工人知道这个年轻女子是来自先进国家的义工,不问报酬,单为他们服务,故此对她敬若神明,唯命是从,子翔从未试过这样挥洒自如。
毋需重重会议、商讨、妥协,不用经过一层层、一道道架构,她觉得极度满足。
还有,她暂时忘记身世。
习荣与习恩十分关照她,有新鲜食物总是先招呼她。
子翔双手很快粗糙,衣裤破损,精神却越来越好,脸色红润,体重增加。
新宿舍很快搭建起来。
那个患血吸虫女孩已经痊愈,习恩与子翔送她回家。
她母亲认得子翔,自泥屋出来招呼。那女子谦卑地鞠躬,请他们进屋喝茶。
一进室内,子翔呆住,只见简陋的屋里放着一张大枱,四五个孩子围在一起,正在做刺绣钉珠子工序。
子翔走近。
“这些,都是你子女?”
那母亲点点头。
孩子们从七八岁到十三岁,全部是熟手工人,全神贯注,金睛火眼那样在一件孔雀蓝缎袍上加工。
陋室内光线不足,做这种工作极伤眼神,子翔十分不忍。
史习恩说:“五个孩子日夜不停做一个月才能完工。”
“用童工合法吗?”
“每件工钱近一百美金,那是巨款。”
“孩子们应上学读书。”
习恩无奈“孩子们也要吃饭。”
“他们的父亲呢?”
“去年离家出走。”
“为甚么生那么多孩子?”
习恩轻轻说:“别问太多问题。”
主人捧上茶点。
这时有个大一点的女孩开了小小收音机,乐声传出,小孩精神一振,这是他们唯一调剂。
子翔喃喃自语:“儿童需要读书、运动…”
孩子们站起来抖动锦袍,闪闪生光,无比华丽。谁会想到后妃所穿锦服会是在这样陋室里制作出来。
子翔忽然看到一个世界闻名的法国名牌,她更加震惊,这种华服订价三五万美元不定,原来出身如许卑微,当中经过重重剥削,童工只收取些微报酬便蹲在它面前整个童年抬不起头来。
子翔气忿“是甚么人忍心把这种衣服穿身上。”
“子翔,我们不是批判家。”
子翔低头“你说得是。”
子翔取起小小照相机,拍了几张照片。
他们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