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*
惜梅轻轻闭上眼,再看她就喘不过气来了,她必须休息一下。
这个哲彦,她真不了解他呢!看他以前汉学混着乱念,竟也可以找出相思、柔情的词句,甚至连生死都出来了,她从不知他会爱她爱到这种程度。
她在窗前呆站一会,眼前的竹依然翠绿,但姿态变了几分妩媚,竹影间也流荡着幽蓝紫黛的光彩,比以前更美丽了。
后面的信,语调回到平日,她是带着微笑与泪水看完的。
正要折的时候,她发现信封内还有一张小书签,精致的金线镶边,绸纸上印着棉絮般的黄色相思花,上面有两行毛笔字,是黄得时教授叙述诗“相思树”中的句子,是上一封信哲彦抄录的,她说喜欢,他就制成如此漂亮的书签,她没想到他还有艺术天分呢?
成灰亦相思,多么令人感动,她只能以自己的一生一世,来报答他的深情了。
四月原来是惜梅一直计划要披嫁衣的日子,多少年的认定、等待及准备,都在万全之中,只等哲彦归来了。
然而有人注定命里一波三折。先是哲彦归期不定,信里言词闪烁又万般无奈,因为美军开始轰炸日本。战场始终在他人国土的日本,初次尝到奔于炮火中的滋味,海上及空中的交通都受到影响。
再则是惜梅的祖父茂青老先生月前过世,举家哀痛忙丧事时,又有谁顾得到她原定的婚事呢?
朱老先生做完七七法事时,已是五月。哲彦仍滞留京都,无法回台。
玉满趁着惜梅的父母返家做最后一祭,由儿子哲夫陪着,前来谈惜梅的事。
“我知道现在谈儿女的婚事很不恰当。”玉满很委婉地说:“但老先生过世,依礼俗,百日之内不结婚,就要等三年之后。我怕这一拖延又太长了。”
“我也考虑过这件事情。惜梅和哲彦订亲已两年,百日内成婚,没有人会见怪。”惜梅的父亲守业说:“问题是哲彦能回来吗?”
“能的。我们有写信去催,哲彦知道情况,一定会排除万难回来的。”玉满说。
“既是如此,我们就要快点办了。”守业同意说:“惜梅有孝,一切简单隆重就好。”
“我们了解,现在是战时,事事讲究从简,就怕太委屈惜梅。”哲夫说。
“礼仪可省,但礼数我们不会省,惜梅有的不会输给宽慧。”玉满随即补充。
“惜梅这孩子心实,不会计较这些的。”惜梅的母亲淑真说:“难得的是亲家母人好,会疼媳妇,才叫人放心。”
“你们朱家的女儿,各个栽培得知书达礼,有才有德,我喜欢都来不及,哪舍得不疼呢?”玉满说。
惜梅的婚期终于在一片和气中,做成协议。
时序将入端午,天气慢慢转热。惜梅新嫁娘的心情,因为战争、祖父的死及哲彦的无音无讯,很难兴奋起来。
事情真太蹊跷了,哲彦已一个多月没有来信,连能不能返乡成婚都不得而知。
随着婚期的迫近,朱黄两家的长辈逐渐紧张起来。比较下,惜梅显得冷静些,她相信哲彦终会及时出现的。
她盼着快见到哲彦,他这半年来的四封信及那张书签,已成为她枕畔之物,夜夜拜读摩挲,几乎可以背誧。她甚至能确定,两年不见的他必有所改变,会更细心、更体贴、更温柔、更…爱她。
淑真第一个沉不住气,惜梅回桃园做嫁衣时,她就带着女儿到庙口附近去算命。
师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两眼洞察世事般清明,据说他刚从大陆来,铁口神算,非常灵验。
他看着惜梅的面相,再摸摸她的手骨,良久不语。幽暗的矮屋间,只有檀香的烟火袅袅动着。
“姑娘的命相不错,一辈子衣食无忧,而且富中有贵。”师父缓缓地说:“只是年轻时婚姻会有些波折。”
“师父您说得真准。”淑贞如见救星般说:“我们就是来问婚姻的,我女儿到底什么时候会嫁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