害这男人。故而叫道:“你是个冷血动物,难怪她会离开你…你一肚子装满仇恨!”
坐在草席子上,铁舟的姿势不当改变。
“铁悠,有件事你可能自己不清楚…”他的音调此刻倒转得心平气和“你的恨意比我多。”
铁悠的脸色一片铁青,僵了半天,他一个扭身冲出去了。
许久过后,铁舟才从草席子上动了一动。酒碗砸破,他直接将一瓶酒抄到嘴边,隐约想着,八成他做不成一张石椅子了。
因为,石椅子不会有颗沉甸甸的心。
铁悠一阵风似的卷到了大宅,但在最后的两秒钟决定他恨,他连这个家的玄关都不要踏进去!
不料才掉头,便撞上个人。
“小悠!”
三泽春梅举着一只老式提灯,刚巡完园子回来,手抓住铁悠,虽然歪掉半副肩膀,他的手劲还是很大,铁悠几乎要叫疼。这把手钳子,打他八岁开始就常钳得他痛得要死!
“几时回来的?这么晚了…”一顿,三泽看铁悠的脸色不对,松放了手钳子,问:“怎么了?”
铁悠别过身去没吭声,却抵住迸旧的桧木柱子,捶它一拳出气。
三泽朝幽暗的林园瞟一眼,懂了。
“又踢到铁板啦?”
铁悠暴叫起来“他该回到冰河时期去…没人像他血那么冷、心那么硬!”
三泽默默的把提灯挂上柱子,过一会儿才开口道:“你不也一样?呛得可以,老和他硬碰硬,怎么劝都不听…”
这男人以具有资格的口吻叨叨念着,好像他天生是个做妈的。不是吗?这些年来,吃喝凉热,铁悠算是他一手拉拔大的,是他代替了他的母亲,甚至,代替了他父亲…
可是每回铁悠这么想到,不知怎地,总感到不自在。他越大,对于三泽无微不至的关照,就越闪避。
像现在,三泽一臂揽住他,催促着说:“进屋子去吧!我弄点吃的给你,茶泡饭?
烤章鱼?炸点虾子…小子,你瘦了,胳臂切下来没几两肉,你不该搬出去的…”
铁悠挣开他,匆忙道:“我不待了,我要走了。”
三泽的脸像拖把一样坠下来。“小悠,好歹你也要记得,这里是你的家。”
“家?”铁悠冷嗤了嗤,嘘着这黑压压的,入鼻只有老气味的屋子,他受了刺激,什么都要恨。“这个没爹没娘、没温度的地方?这里没一点价值,只有腐朽、破败,把人一点一点的往下埋…”
霍地,一手掌打下来。三泽也不是真的打人,铁悠也没有真的挨打,但那一记的确有制服的作用,铁悠定住了,不再叫骂。
“你讲这种话!这里可是你的家业,将来你会是三泽大宅的王子,你是有责任的,知不知道!”三泽说得上气不接下气“要自重,别忘了自己的门第呀!小悠,你母亲是关东的名门之女,而你父亲、你父亲…”
这畸肩的男人突然像噎着了说不下去,彷佛提到这孩子的父亲是有重大事关的。
此时,从暗处却传来个声音接口道:“却是个外来种,是吗?”
铁舟的长身影,徐徐投在玄关的格子门上。
“三泽,你如果是在给他打气,就不该谈出身,”他慢条斯理的说“小悠大概不觉得他的大和血统掺上了台湾种是件光荣事吧?”
就像所有被揭露了秘密的人,铁悠脸上挂不住,他把搁在玄关地上的背包一拎,一头就往大门走。却又让他父亲给喊住了。
“铁悠…”
有样东西飞过夜色,投到了他手中,那是一份染了酒渍的旧报纸。
“下回不必在我的草席子下塞报纸,”铁舟耐心地对他说“我要什么样的新闻,我自会选择。”
铁悠气走时,把一扇大门摔得像东大寺的巨钟,震天价响。
追了两步,三泽在一块破裂的白色踏石上颓然停下来,然后,他回头用激动的口气对另一个男人说:“这样和他为难,铁先生,你就不怕失去这孩子?”
庭前的松树被风吹动,落下来桑桑的阴影,一半罩在铁舟的脸上。他说:“也许这孩子从来就不属于我。”
风变大了,铁舟的脸也完全没入阴影中,而三泽不明所以的寒栗起来。
像弄浊了的一池水,雪关的心定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