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,湿软的胎儿由母体内滑出。玉嫂用双手接住,还未看是男是女,就见孩子打开嘴,第一口气就呜呜出声。
虽然不是哇哇的宏亮,却也不是天妃娘娘的沉默,像只小仔猫的细嗓,然而,在这非常时候,细嗓也能传得很远。
玉嫂本能地盖住孩子的嘴,但太迟了,大殿上的汉人问:“那是什么声音?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四周混乱着扑扑及吱叫声,完全掩去了婴孩的哭泣。
汉人叫着“哪来这么多燕子?全在顶梁上结巢,吓了我一大跳,真是大白日见鬼哩!”
“走吧!该到长坑镇了。”另一人催着。
玉嫂霎时联想到,是妈祖的庇佑,妈祖派燕子来救她们了!她不禁热泪盈眶,又谢天谢地,在激动中将脐带弄断后,才有心情去分清婴儿的性别。
碧娥脸色灰败,手伸向孩子。
玉嫂俯在她耳边说:“是千金,是福大命大的千金,妈祖和她有缘,派燕子来帮忙…”
“那是燕子声吗?”碧娥碰碰女儿,恍惚而羸弱地说:“就叫她…燕姝吧…”
碧娥无力地闭上眼睛。她太累太累了,再也撑不下去,只觉黑雾一直弥漫,啃噬着那仅存的一缕神魂。
她昏死过去,几条腥红的血迹由香案桌下缓缓地流出来…
**
这广袤的海滨之地,特荒凉的。白日是衰草连天,除了煮盐时节,几乎人迹罕至迟风曾来过几次,有时随牛童放牧,有时看乡民捕狼,他是属于爱冒险的孩子。
但他再顽皮,也不敢夜里来,这来还是第一次呢!
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,照着大地晶莹一片。他从不知道,夜色下的盐滨区会是如此美丽,彷佛洒上一层细细柔柔的雪,乾净地像一场梦。
但这梦里不只他一人,前后左右都是逃难的人,月光在平坦的沙盐上投射出一条又一条的人影。
迟风毕竟才七岁,赶不上脚程,人踉跄了好几次,他还不忘手抓一把沙,在嘴里尝尝,看看到底是不是冬天的雪花。
“你还玩?!要找死呀!”李久佩拽着儿子的手臂,一拖就是好几步,大骂道:“倭人最喜欢你这样的孩子,一截就成两半,你敢给老子慢慢走?臭浑小子!”
“倭人不会把我截成两半,像汪叔叔对我就很好,送给我很多鹿角、贝壳和兽骨…”迟风辩说。
“汪叔叔其实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…”
李久佩话说到一半又停下。他解释这些有用吗?迟风年幼,根本不会懂这复杂的大人世界。
今天,长坑镇被倭寇血洗,镇上首富赵家要负大部分的责任。严格说来,长坑镇民无人不走私,只因土地太过贫瘠,单靠朝廷收购盐,根本无以维生。
赵家凭着有几个富贵亲戚,于是非法拥有大船,所有走私的货品,都集中在他家买进或卖出。
李久佩身为赵家总管,不但熟知生意往来,还常和海寇们接触,其中有倭人,然而,大部分都是投机的汉人。
基本上,大家要的不过一个“财”字。有一方多贪,就会引发血腥暴力,他早劝过赵老爷,但赵老爷偏偏三番两次拿了倭人的货而不给钱,还逼官兵剿寇,想独吞一切。
结果,反倒惹毛了东南最大的舶王汪直。称舶王是好听,其实是非法武装船队,正邪两道都闻之变色的大私枭。
李久佩初见汪直,还真被他的文质彬彬吓了一跳。更熟悉一些后,才晓得这安徽人,竟出身世家,曾是落第的书生,因犯了案才铤而走险,流亡于大海。
汪直向来颇善待他,也疼爱迟风,但这一回赵老爷背信使诈,他被牵连在内,朋友成仇敌,也真是百口莫辩。
唯一的路就只有逃,反正他李家也在这沿海一带逃过好几代了。
“爹,失火了!”又跌了一跤的迟风大声嚷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