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给你。”曼侬悠柔低语,执起一块报纸大小的板子,剥开包裹在外的牛皮纸。“这是世钦哥在巴黎的最后作品,他当时热恋的情人肖像。”
喜棠冻结在沙发上。
懊来的躲不过,她迟早得面对世钦的那段荒唐。但她不想看、不愿看、不要看!打死她都不屑看!
可是她的双眼却瞠得老大,几乎暴凸,黏上画板。
除卸掩覆的画板,载满美丽的色彩。金的黄的橙的粉的,还有不可思议的白,隐隐约约地融进所有色彩,又似独立出来。
那些全是寻常颜色,集结在画布上竟变得超乎寻常,令人赞叹。他彷佛将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全献给这一方天地,用尽所有的才华去讴歌他挚爱的佳丽。
她不知道世钦是天才或白痴。用尽这么美的色彩,却看不出他在搞什么名堂…
“这个…是他的情人肖像?”
“很美吧。”曼侬心醉地凝睇画面。“百看不厌。”
“那…那个情人在哪里?”
“巴黎。”
“不是,我是说,这个画里面…哪一个是人类?”
曼侬错愕地瞪往喜棠,好像她突然变脸成猪八戒,妖怪现形。
喜棠勉强勾起嘴角,尴尬得很,可她实在很急著知道…
曼侬回神暗咳,收敛失礼的神态,望着画面耐心诠释。
“世钦哥在留英期间的空档,跑去法国找我小扮丹玉玩。本来只是旅游而已,他却一头栽入了西洋绘画。我只能说,他的天分实在出乎我们想像,甚至令专攻洋画多年的小扮深感挫折。”
“喔。”那到底哪一坨颜料是他的情人?眼睛鼻子嘴巴在哪里?
“他…在概念上倾向抽象主义,笔法上却充满印象派风韵。这或许得归功于他出色的书法底子和对色彩卓越的敏感度…”
“人呢?”怎么看来看去,都看不见人?
“就是这个。”
戴著白丝手套的纤指,圈画著一块雪亮区域,喜棠马上黏上去。看半天,不懂。拿远一点,眯著眼,不懂。把头侧过来看,不懂。侧过去看,不懂。干脆把画板整个颠倒过来,还是不懂。
“他的情人到底长成什么样?”
曼侬无奈地吐了好长一口气。“像你一样。”
她这是在讽刺吗?“世钦在欧洲的生活很荒唐吗?”
“以一般人的眼光来说,或许吧。”她已无力继续对话。“好了。这幅画既然送到你手里,我也该走…”
“怎么个荒唐法?他有多少个情人?”她急急追问。
曼侬不知该如何应付如此庸俗的逼供,倦怠得只能直话直说。“他几乎跟每一位模特儿都有肉体关系,整天作画、饮酒、做爱、作画,像个画疯。他每画几幅就换一个模特儿,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个。”
那个贱骨头!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和世方哥都被召回上海,董妈妈还下跪哭著求世钦哥狼子回头,别再碰画笔。省得像我小扮那样,被父亲撵出去。”
所有关于世钦的生活碎片,终于渐渐结成一个画面。
压抑而封闭的东方,到了西方就成了狂野的解放。但他终究还是得回到东方,这是他的根,他的血脉,他的归属,他的责任。他只剩灵魂可以放狼…
一个醉后才得逍遥的狂人。
“原来世钦有两张脸。”一个醒,一个醉。一个规矩、一个叛逆。也许她早见识到他中规中矩底下潜藏的叛逆,只是因为不了解这层背景,才老是独自伤脑筋。
“再怎么才气纵横的天才,也不见得有一层抱负的环境。世钦哥就是一个被传统包袱扼杀的奇人,而我小扮则是勇于挣脱包袱却又不知前途如何的凡人。”
“他没有才华吗?”
“艺术这东西,很难讲。你生前没才华,可能死后被人奉为旷世奇才。又可能你生前被称作旷世奇才,死后不多久,根本没人记得你的存在。”
好深奥的绕口令。曼侬讲来舌头毫不打结,她却听得一脑子纠结。
“你喜欢世钦吗?张小姐。”
曼侬直视她良久,眼神迷离,却又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