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太有认识,自有她自己界定自己价值与生存的方式?他实在很想知道。
不过,他从来没有问过她。错过的,就错过了。
他不晓得女孩子聚在一起都谈些什么,只是有一回,他从廊下经过,截听到她一句话:天涯何处无芳草。
他还是不懂她究竟在想些什么。
美术课一星期只有一堂,扣除掉与假日相冲突的时间,他与她相处的日子实在不多。两个人却倒是常常在课外相遇。他总见她瞪大双眼地盯著人看,空洞透明得不掺有任何颜色,看不出眼里有什么。
那时学期快结束了,在一次上课时,他要她们缴画仕女图。她的画,实在差。他拿起她的画,对著全班同学说:“各位,这是中国水墨画的再出发。”
全班哄堂大笑。她胀红脸,一把将画抢回去。他心中竟升起份恶意的快感。
那以后,相信他的身影是烙在她心中了,只是不知是好是坏。
小女孩看人很肆无忌惮,总睁大双眼直盯著人瞧。老是感到她的眼光在追随著,教人心慌,又让人感觉一点点哀伤。那里头有太多的沉默,说不出口,又不能懂也无法懂。阳光映在她脸上,她不笑的容颜提早染著一抹金灰的秋色。
人与人之间,究竟能交往到怎样的程度,又该到怎样的程度、保持怎样的距离,才算恰当?
夏天过了,她搬上后山的教室,一切课程以升学为唯一的目标,美术课连装饰的作用都派不上,再见面就难了。
他费了一点力,争取担任美术班毕业班导师,教室恰好在她班级的斜坡上方,她一抬头就看得见。还是那种令人心慌的看法。全班五十个人,七行七列成一个方矩,她独坐在离岛的位置。总见她将椅子拐向一边,摇摇晃晃著;漠漠的神情依然,还是一张不笑的脸。
这一年总是两眼相看。她看他,他看她。
四月,毕业生已急著拍照留念。才走上后山教室,远远地,他便瞧见她手里拿著一堆照片,背对著他,和她朋友聊天叫闹。他走近,顺手抽起她手上的照片,随口问:“要给我看的?”
他的态度是那么自然,太自然了,他自己没道理的反而心虚了。
框中人多半是她的朋友,偶尔一两帧三人的合影。她还是不笑,依然像珍珠堆里被捡剩的牡蛎壳。
是的,牡蛎,连蛤蚌都配不上。
但不笑的她,傍在两帧灿烂如花的笑颜旁,有著一身最独特的丰姿。那是她异质于万千规格一式天使的魂。
她总是以一种如雕像般沉默、绝对的姿态,让他看见光影之外的繁华。
那一天,高三模拟考。中午的阳光正烈,他站在廊下,远远地见她在廊外那端,打从阳光下走来。看见他,艳白的脸庞朝他一扬,透明的眼眸反射出阳光的照耀,金灿灿的,亮得他睁不开眼,直让他感到晕眩。
他一直看着她走过,但她不看他了。
长空下,她的身影由立体而变成面而窄远成线,慢慢变成一个点,馀下什么都没有,只天空那点蓝,那点微抹的惆怅。
最后一天上课,她来找他。她说她像夸父在追日,神色那么淡,淡成一声幽叹。
他没敢看她。太阳是永远追不到的;夸父追日,终究渴累而死…或者,被太炙烈的阳光燃烧而死。
总归是一场空。一场愚蠢的豪赌。
始终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,但觉她冷清的容颜繁复成一朵蓝色的玫瑰。他说她像玫瑰,蓝色的玫瑰。她好像笑了,笑得让他想掉泪。
他什么都知道,也什么都不知道;相心懂又无法懂、不能去懂,她空洞的眼神及沉默的姿态里诉说著什么样的语言。
然后,毕业典礼开始、结束。
日子就那么过去。很遥远的感觉。
然后,她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。他再也没有她的消息。
热雾氤氲,再次模糊他的眼。望着气泡溢尽后的凉啤酒,他的胃开始感觉到啤酒带来的苦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