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康的是车工。阿康的手艺是很好的。厂里的人渐渐把阿康犯罪的事情原谅了。他们想：上海那地方，谁说得清呢！他们地叫阿康“唐师傅”（阿康姓唐，他的儿就叫唐查理），他们在技术上遇到什么问题就说：唐师傅，你帮我看看这个。有时候，阿康已经下班，正在家吃饭，他们就会很不好意思地踏门来，说：唐师傅，你帮我看看那个。阿康就一一指他们，直到他们懂为止。每天他脱去了油腻腻的工作服，洗了脸，坐在饭桌前，喝上一酒，再一支烟，心里会觉得非常舒服。他渐渐地胖了，脸也滋了。有一天，他对米尼说，这样的日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。米尼就说，随便什么日，和你阿康在一起就是好的。阿康说不见得。米尼说见得。两人“不见得”“见得”地来去了几个回合，就成了一团。墙角一只小虫唱着悦耳的歌曲，米尼动地想：过去的日再不要回来了。夏天，她带了儿去河岸的榆树林里捋榆钱儿，望了不远闪闪烁烁的淮河，她发现，过去的日是多么可怖，不由得后怕起来，心在膛里别别地着。幸好，幸运啊！她连连地在心里说。她的手指转间被榆钱儿染绿了，风在树林里穿行。她背起装满压实的麻袋，走榆树林，往街上走去。街上有一家药房，收购榆树钱儿。查理在她前后地跑，朝麻袋上吐着唾味，米尼喝住他，他就骂：米尼，我你。

后来，秋天到了，他们一家三乘船到埠去玩了一回，在公园里划船，饭馆里吃饭，看了两场电影，买了一些衣用品，宿了一夜。埠使他们想起了上海，上海浮光彩的夜晚在向他们招手，他们便策划着，节的时候回上海去。于是，从秋天到冬天的这一段日他们就过得有些不耐烦，他们想：什么时候才到节呢？晚上，没有什么事情，他们早早地就上了床，百无聊赖地着男女间那经常的游戏。大概是因为没有外界新鲜事的激发，这样的游戏也渐渐使他们到单调而腻味了。他们在星期天光明丽的下午，在简陋的小街上走来走去，最后还是回他们暗的小屋，屋外满地淌的光和他们没有关系，白白地淌了过去。他们都有些焦躁，坐立不安，这使他们两人都开始渎职。阿康的车床上了次品，米尼的一日三餐也有些胡来。查理不禁受了他们的影响，吵吵闹闹的，大人一旦责罚他，他就哭骂不止，诅咒阿康再一次“吃官司”还要“”米尼。他直呼他们的名字，他们随他叫去，觉得这孩从小就有幽默的素质。有一天晚上，他们三人在一起喝了一些酒，阿康忽然打开了话匣，说起了昔日的一些经历。他说到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轻易地得了手，在急变的形势下如何从容不迫地摆脱困境，他还说在

牢他睛说：你再一世人生，我也是你老婆，你别想逃。阿康认输：我不逃。汽车的速度加快了，他们心里充满了陶醉的快乐迷离的觉，自己像在飞翔似的，妙得很。然后，就沈沈睡了。当米尼被汽车颠醒的时候，汽车里满了光，那老夫妻低了，起先她以为他们睡着了，却发现他们在默默地泪。她来不及去想他们的伤心事，心里已被快乐注满了，重又合起了睛。

到上海的时候，已是晚上九锺的时分。米尼背着儿，阿康提着东西，走了长途汽车站，走到了上海徐家汇的路上。他们看见了着名的徐家汇天主教堂的尖，很肃穆地映在蓝的天幕前。他们去乘无轨电车。车没来，他们就倚在栏杆上等车。米尼急躁地想着车什么时候才来呢？阿康只是默默地烟，儿则连连打呵欠。天上有一些疏淡的星星，人们在楼房的影里沈默地等车。上海的夜晚多么寂静啊！阿康忽然想。车终于来了，车厢里灯光明亮，使阿康想起一些电车上的往事。他奇异地到一阵惊惧，脱叫了一声“米尼”米尼问有什么事，他说：准备上车吧。于是三人就上了车，车沿了街，在一盏盏路灯下驶去了。这时候，他们几乎是共同地想：今后的日应当怎样过。

开始，他们一起回到了临淮关，住在农机厂仓库旁边的一间小屋里。临走时，阿康的父母给了儿一些钱，可为阿康微薄的工资稍作贴补。每天，阿康去上班，米尼在家带了儿玩，在一只火油炉上炒菜，到工厂后面不远的淮河去洗衣服，在大好的天气里，将洗好的衣服铺在河岸石砌的斜坡上晒乾，看了船呜呜地靠岸，然后又呜呜地离岸。她想起了她和阿康相识又相知的情景，恍若隔世。她想：从那时起，有多少岁月过去了啊！她有时候，很想把这个故事讲给儿听，可儿却全神贯注地朝船扔石和砂。他晒得墨黑，显得白特别白，疏淡的浅浅的，如白的一般。他冷不防会在米尼脚下使个绊，然后飞快地跑远了，唱歌似的喊：米尼，跌跤了！这就是他和母亲撒的方式。在越来越远的悠长的汽笛声中，米尼挽着一个大篮，篮里装了洗好晒乾的衣服床单，慢慢地往家走，儿在前面朝她扔着石。她心里很明静，也很旷远。晚上，阿康从车间回来，他们三人就在一张低矮的案板上吃饭。饭后，他们去逛街。街上有一家影剧院，每一电影他们都不放过。有时，那里还会来一些外地剧团演戏曲或者歌舞。在阿康上夜班的夜晚里，米尼自己和儿睡觉，她很清醒地听着火车长鸣而来，旧事又涌上心，如同电影一般，一幕一幕在脑海中演过。她微笑着恍惚想：她是怎么到了这个地方？她想起“命运”这两个字，觉得命运真是太奇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