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不过殷家宝的心。
当他揭开了掩盖着卡碧、小宝和伍碧玉尸体的白布时,家宝有种让人伸手进去体腔内,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掏空了的感觉,那个过程是初而剧痛,继而麻木,跟着整个人空洞洞的,有如一具行尸走肉。
这一家人曾从重劫之中勇敢地站起来,坚持奋斗下去,只不过是要求两餐一宿的平和生活,也要他们遭遇如此惨厉的结局。
试问人生还有什么意义?
奋斗还有什么保障?
世界还怎么算是个有公平的世界?
社会还怎么算是个有人情的社会?
殷家宝对牢傅卡碧的遗体,心上默祷:
“小杨,请原谅我没有把卡碧一家照顾好。卡碧问:为什么会有金融大风暴?你知我知,我们心知肚明那些人在设计一场游戏规则之内的第三次世界大战。等着瞧吧!小杨,我当着卡碧的遗体起誓,终有一天,血债必须血偿。”
姚学武陪着殷家宝走出医院时,已是黄昏。
“别难过,你尽早赶回香港去吧,老板需要你在他身边,我们会帮忙着办好傅卡碧一家的后事,她家里还有什么亲属要通知的没有?”
姚学武这么一问,才叫殷家宝省起伍诚来。
卡碧一家是四代同堂的,如今死难的是三代,还有伍诚这位老人呢?到哪儿去了?
殷家宝慌了手脚,扯住了姚学武问:
“火场中只有卡碧三人被救出来吗?”
“对。当天是假日,不然伍碧玉也不会在这天故意纵火,她原以为不会伤人呢。”
“可是,伍碧玉的父亲,也就是卡碧的外祖父伍诚呢?”
“我们没有见过伍诚。”
“赶紧找他去。”
殷家宝不是不焦虑的,嘱汽车全速驶向伍诚的住处,他祷告着,千万别去迟一步,让悲剧继续延展下去。
掉了生命、财产、家园、亲属的案例已经够多了,任何人在今日所承受的精神压力、感情创伤以及经济损害已经到了极限,只要再加多一点点的意外,整个人就会朋溃了。
四代同堂的一家人,忽尔在一夜之间,死去三代,只余最老的一个,他的哀伤必定亿倍多于殷家宝,如果伍诚抵受不了沉痛所形成的巨大压力,以致自萌短见,实在是不难理解,相当顺理成章的一回事。
殷家宝越想越恐惧越慌张越无助越凄惶,他几乎连呼吸都觉得困难,而要半张着嘴,像一尾已经离了水面的鱼,有种很快就窒息的感觉。
殷家宝一待汽车停定了,就冲向伍诚的屋子去叩门,大门原来是虚掩的,殷家宝一边走进去一边叫喊:
“诚伯!诚伯!”
屋子空洞得生了轻微的回响,凝造成一种浓浓的冷漠和淡淡的悲伤气氛,叫人不寒而栗。
一切的摆设都是旧时模样,客厅角落的茶几上满放着一帧帧照片,殷家宝伸出战抖的手,拿起来看,是他和卡碧抱着小宝的合照,小宝那张胖嘟嘟的苹果脸笑起来,竟那么像从前喝多了啤酒的小杨模样。
殷家宝把照片抱紧在胸前再忍不住饮泣起来,说:
“小杨,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别伤心,小杨会明白的。”
把殷家宝轻轻的抱住,不断抚拍着他肩背的竟是伍诚。
“诚伯!”
殷家宝刚才紧张的精神在见着了伍诚之后,完完全全的松弛下来。紧紧的抱着对方,有如捡回了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,殷家宝欢快若狂,干脆开怀痛哭起来。
只有他自己明白,小宝母子的去世正正代表着小杨和他的委屈更深更重,更无沉冤昭雪之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