免书空咄咄,一肚子不合时宜。
爹还是送我上学堂。我是当地唯一上学堂的女孩。我不容别人强过我,即使是男孩。
他们只能在先生夸我时装做听不见;趁我回家路上揪我的辫子。我不搭理,反正那只是嫉妒。
“你运气好,梦蝶,时代愈来愈开放了,将来也许你也可以像男人一样做大事。”
爹送我到武汉念中学。找了一个叫于大妈的寡妇照顾我生活起居,一起住在叔叔婶婶家。
学校里的女同学不超过二十个,我当然是最出类拔萃的,在学业上。
那时我有个最好的女同学叫刘司棋,她是湘潭一个大地主的女儿。她的功课绝无我出色,但她有出色的外貌,个儿娇小,是男孩子都会喜欢的小美人。
本来我们是一起哭一起笑的好友,曾盟誓要成结拜姐妹。
一封信折裂我们之间的友谊。
那是一封情书。寄信人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黎 大。
这封信先转至我的手中。
他从背后叫住我:“徐梦蝶同学。”
我回头,见是他,大吃一惊。在学校中谁不认识他呢?他的体育一级棒。
也没有人不认得我,我是学科状元。
我脸红心跳,以为他有事对我说。不然为何唤住我的名。当时男女还是不大来往,风气末开。
我故作矜持:“有事吗?”
他羞涩的递给我一封信。我考虑了叁秒钟,才伸出手接过。我以为他写情书给我,天上掉下来好事,我思慕他已久。
“请帮我…转给刘司棋同学…”
他期期艾艾的说。
我虽未失态,但失望已极。原来他喜欢的是刘司棋。
刘司棋收到这种情书,少说也有百封,偏没一封写给我。我心中总有不平:我虽然不如司棋甜美,但也丝毫不丑怪,为何没有人青睐?
“你太好了,他们不敢抬头看你。仰之弥高,望之弥坚!”司棋安慰我。
司棋是个善良的女孩。
我也信以为真,对自己不受男孩喜欢并不在意。但当我得知黎 大也追求司棋时,我的怨气已无法抑制。
男人为何都喜欢美丽而没有头脑的女人?
我挣扎许久,才把信给了司棋。我以为,司棋处理这封信的态度会像处置前一百封信一样,当笑话念给我听。
她没有这么做。显然她有受宠若惊的感觉。她发了半晌呆,问我:“该怎么回?”
这下子,两个巴掌可拍得响了。
她无助的看着我:“我的文科不行,字也丑,你帮我出个主意好了。”
司棋本性良善,但不够聪慧,父亲送她来念中学,是为炫耀他新派作风,为女儿买个文凭,嫁个文化人,反正家中不缺这笔钱。
我犹豫一下便答应了。至少,我可以把我的情以文辞达意,交在黎 大手上。
写了第一封,还有第二封,第叁封。
黎 大回信盛赞我文学素养。发信人虽是刘司棋,但我只觉得他在夸赞我。
一往一覆许久,双方都未要求正式约会。
我动了手脚。发了一封刘司棋未过目的信函给黎 大,我约他某日七时在城垛下见面,而且未曾告诉司棋这件事。
他自然守约。女人约男人,男人哪有不到的道理?
他自然空等,因为司棋并不晓得。
当日寒风刺骨,到了八时,我伪装无意经过,叫住冷得缩头缩脑的他:“喂,你怎会往这里?”
黎 大不隐瞒:“刘司棋叫我在这儿等。”
“她怎么会不来?”我故作吃惊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怪事,啊!我知道了。是我的错!”